温秀看著他背影,摇了摇头,低头打水洗脸。
这就是魏博牙兵。
杀起人来比谁都狠,拿到钱却不知道该怎么花。
几天之后,曾出逃卢龙,谋杀节度使牙將李公佺回来了。
他是骑马进城的,身后跟著五千魏博牙兵,就是前日在沧州譁变的那批人。
脸上满是疲惫,他们为了赶回来保护魏州妻儿,可是日夜兼程,比谁都著急。
魏州的牙兵们在城门口迎接,朝这些自家兄弟挥手迎接,城內牙兵都能叫出城外牙兵名字。
节度使嗝屁后,魏博的天又变了。
李公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阔口,頜下短髯,看著很豪爽,但眼神里透著精明。
他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府库。
然后他就哭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想哭。
库房里空空荡荡,连耗子都饿得搬家了。那几天被牙兵们分走的钱財,堆起来能填满五分之一的库房。
现在剩下的,只有墙角几箱不值钱的杂物和一堆烂帐本。
“你们……”
李公佺看著空荡荡的库房,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他能说什么呢?
留守的牙兵们拼死守城,差点把命搭进去,拿点钱不是应该的?
让他们把钱还回来?
这话他要是敢说出口,明天早上他的脑袋就会掛在城门上。
李公佺深吸一口气,把帐本合上,转身走出库房。
“算了,”他对身边的谋士说,“从长计议吧。”
但“从长计议”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魏博镇现在是块烫手山芋。
朱温在城外虎视眈眈,刘仁恭在幽州磨刀霍霍,李克用正在观望!
此刻谁当节度使,谁就是靶子。
李公佺不想当靶子。
他自己心里清楚,当初谋划杀罗绍威失败,逃往沧州这事,以前是污点,如今是亮眼的英雄事跡。
他当节度使,牙兵会拥立!
但魏博节度使这个位子可坐不得啊,一百多年来死了多少个?
他可不嫌命长。
当个牙將多好,手里有兵,腰里有刀,说话有人听,出了事也不用自己扛。
其他牙將也不想当节度使,他们只想节度使给他们发钱。
思来想去,还是得从罗家选人。
但罗家的人……
李公佺看了一眼城外乱葬岗的方向,那里埋著罗绍威一家老小。
妻儿老小,一个没剩。
堂兄弟倒是有几个,但要么在朝廷当官,要么在其他藩镇混饭吃,愿意来魏博蹚浑水的,只有一个。
罗绍勛。
罗绍威的堂兄弟,三十出头,在朝中当了个閒官,没兵权、没资歷、没胆量。
说白了,就是个橡皮图章。
但就是这个橡皮图章,才是最合適的人选。
立罗氏后人,朝廷没话说,朱温挑不出刺,李克用也找不到藉口指责李公佺是“叛逆”。
至於罗绍勛本人……一个没兵权的傀儡,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李公佺把这个想法跟几个指挥使一说,大家都没意见。
反正节度使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牙兵说了算。
罗绍勛到任的那天,魏州城下了一场雨。
他骑著马,穿著一身素色官袍,脸色苍白,眼神飘忽,看著就不像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城门口迎接他的牙兵们站得歪歪斜斜,有人还在打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