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没有笑。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正因为节度使怕我们杀他,他才会先下手为强!”
“啊,这……”
李横的笑容僵在脸上。
“魏博牙兵一百多年杀了多少个节度使?”温秀环顾四周,“罗绍威能不怕?他现在有梁王撑腰,把主力调出城,让朱温的人以助葬为名混进来……”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定是里应外合,把我们一锅端了。”
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三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嘴还张著,脸色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另一个牙兵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又触电似的缩回手。
李横咽了一下口水。
他想反驳,想说不可能,罗刺史人那么好,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温秀说得对。
一百多年来,魏博牙兵杀了多少个节度使?换过多少个主子?
哪一次不是因为军餉、因为赏钱、因为节度使想动他们的利益?
罗绍威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万一……万一被梁王的人里应外合……”刘三终於把酒碗放下,声音有点发颤,“咱们主力又不在,城里就三千弟兄……”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三千对两千,不算劣势。
但问题是人家是有备而来,而他们还在这里喝酒吃肉,连刀都没磨。
温秀已经站起身,走向帐角去拿自己的装备。
横刀、短刃、皮甲、毡帽。
他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遍,但其实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在帮他。
三天前他还不知道怎么系甲冑的带子,现在却熟练得像呼吸。
“温秀!”李横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这是要去哪里?”
温秀把横刀掛在腰间,试了试拔刀的手感,回头看了大舅一眼。
“军械库。”
李横一愣。
“万一军械库没了,”
温秀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就失去了所有重器。强弩、重甲、火油、重器——没有这些东西,就算知道他们要动手,我们也只能拿血肉去挡。”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在场所有人一个激灵。
是啊,牙兵虽然精锐,但他们的兵器重甲平时都存放在军械库里。
现在手里拿的不过是隨身佩刀,身披轻甲,真要打起来,没有强弩拒马陌刀,怎么守营?没有火油擂木,怎么守城?
李横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盯著温秀看了几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平日里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外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醒?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温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里扎下一根刺。
那根刺让他坐立不安,让他后脊发凉,让他忽然觉得这顶住了三年的营帐,今晚格外阴冷。
“集合!”李横猛地一拍桌子,酒碗哗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所有人集合!”
几个什长面面相覷,但很快反应过来,起身就往帐外跑。
“老赵,”李横叫住一个四十来岁的什长,大声吩咐:“你去通知指挥使,就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就说今夜恐有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