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走近木台边缘。
“你冷吗?”她问。
岸本愣了一下。
“什么?”
“你穿得不够。手套也湿了。你冷吗?”
岸本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僵硬,却仍稳稳扶著相机。
几秒后,他像是刚意识到温度。
“有点。”他说。
然后他又抬头,眼神重新被相机屏幕吸住:“拍完就回去。”
源崇低声:“不要站到镜头正面。”
奏看向相机屏幕。
屏幕里不是雪夜。
是七月。
蓝天。
远山。
紫色薰衣草田一层层铺开,木台被夏光照亮,游客站在远处,冰淇淋店的旗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屏幕边缘,凛的身影也被拍了进去。
她不再披著冬衣。
屏幕里的她穿著浅色夏装,手里拿著一支浅紫色冰淇淋,红伞不见了,头髮被夏风吹起,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放鬆。
凛怔住。
她看著屏幕里的自己,像看见某种不可能拥有的轻鬆。
奏按住她肩膀。
“別看。”
凛眨了一下眼。
“那不是我。”她说。
声音很轻。
像说给自己听。
相机屏幕里,源崇也被改写了。
他的弓具不见,手里拿著观光地图,站在木台旁边,像一个终於放下职责的普通游客。
奏没有看自己的样子。
她不想知道系统和七月会替她安排什么表情。
源崇迅速判断:“镜头是入口。不要让任何人完整进入构图。”
岸本皱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回头看屏幕,又看向现实里的雪原。
“你们看不到吗?这么漂亮,不拍太可惜了。”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风铃声密集起来。
叮。
叮。
叮。
木台下方的雪开始融开。
紫色从雪层下浮上来,像一整片花田正被夏天从地底托起。
系统界面在奏视野中弹出。
拍摄承认完成】
快门確认倒计时】
建议接入適格者校准,完成高价值收录】
奏关掉。
“源崇。”
“知道。”
源崇已经搭箭。
但箭尖没有指向岸本。
而是指向木台侧面那根掛著旧风铃的细绳。
凛展开红伞。
伞骨裂开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声音,像快要撑不住。她咬住牙,伞面压向木台边缘,將正从雪下翻起的紫色光层硬生生挡住一线。
犬神冲了出去。
它没有扑人。
而是一口咬住相机背带。
岸本惊叫:“別!”
他的手指已经按在快门上。
半按。
还差一点。
奏衝上木台。
脚下木板一瞬间变热,像夏天正从木纹里渗出来。她没有管,右手抓住岸本按快门的手腕,左手伤口因为用力猛地裂开。
疼痛让她眼前一清。
源崇的箭离弦。
细绳断开。
旧风铃从木台侧面坠下,落进雪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碎响。
风铃声骤然乱了一拍。
犬神借著这一拍猛地向后拖拽,相机偏离构图。
凛的红伞压住边界,伞骨发出第二声裂响。
岸本挣扎:“放开!就一张!”
奏抓著他的手腕。
她的声音不高,却穿过风铃、雪、夏光和系统杂讯,落在岸本耳边。
“你看见过。”
岸本愣住。
奏看著他的眼睛。
“不需要它替你证明。”
他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反驳。
可就在那一瞬间,冷风终於重新吹到他脸上。
冬夜的温度回来了。
他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相机从三脚架上歪下去,被犬神咬著背带拖离木台边缘。
木台前的紫色花田向下沉了一寸。
凛撑著红伞后退,脸色发白。
源崇衝上来,一把扣住岸本肩膀,將他从木台上拖下。
岸本跌进雪里。
他大口喘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被拉出来。
“好冷……”他终於说。
这句话比任何感谢都更像得救。
女摄影住客的名字从他嘴里断断续续冒出来。
“美咲……我得回去……她会生气……”
源崇给他披上备用保温毯,检查他的瞳孔和体温。
凛收起红伞,伞骨裂痕又深了一点。
犬神鬆开相机背带,把相机拖到奏脚边。
它低低叫了一声。
奏低头。
相机屏幕亮著。
照片没有成功拍下。
或者说,没有完整拍下。
屏幕里是一片模糊的七月花田。
花田边,站著一个背影。
穿著岸本的外套。
没有脸。
岸本本人坐在雪地里,正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可屏幕里的那个背影仍站在那里,面向盛夏。
奏沉默下来。
源崇看见屏幕,脸色沉了沉:“残留?”
“观看痕跡。”奏说。
她伸手想关掉相机。
屏幕里的背影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像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却无法回头。
岸本茫然抬头:“那是谁?”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接近他自己。
人救回来了。
但有一小部分,已经被留在七月里。
木台上的暖黄灯忽然灭了一瞬。
雪原安静下来。
风铃声停了。
紫色花田退回雪层下方。
像这一次邀请终於失败。
源崇扶起岸本:“撤。”
话音刚落,远处又亮起一盏灯。
比刚才更远。
更低。
像雪原深处另一处观光小屋。
旧木台旁的指示牌发出轻微的木裂声。
原本写著“最佳拍摄点”的字跡在雪夜里一点点褪去。
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下一个拍摄点徒步七分钟。
凛脸色发白。
“它不是只有一个点。”
系统界面弹出。
连续观光路线已生成】
下一景点:七月花径】
建议继续前往】
奏关掉界面。
雪原深处,第二盏灯亮了起来。
像七月不肯承认他们已经拒绝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