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洞爷湖像重新学会了安静。
清晨的光从侧屋窗纸上透进来,顏色很淡。
暖炉火已经低下去,只剩一点灰红色的余烬。
昨夜那些写在便签纸上的规则,被奏收进外套內袋。桌上留下热茶杯、饭糰包装纸,还有被凛盯了一整晚的灵砂空符纸。
犬神趴在奏膝边睡沉。
它裂开的犬齿上多了一道很淡的湖水灵纹。
不完整。
但不再漏光。
它睡著时,呼吸终於平稳了一些。
不像一把快断掉的刀。
更像一只真的黑狗。
奏靠著窗坐著。
她也闭过眼。
时间不长。
大概十几分钟。
意识像在浅水里浮了一会儿,很快又被窗外的湖光托回现实。
系统界面安静地浮出。
式神状態:裂牙稳定】
镜水咬合:未完全觉醒】
建议后续观察倒影类规则反应】
奏看完,没有操作。
犬神醒了。
它打了一个很轻的哈欠。
裂牙没有漏光。
它抬头看了一眼奏,又把头重新埋回她膝边。
奏的手停在半空。
两秒后,落到它头顶。
没有摸。
只是放著。
犬神没有躲。
天亮以后,犬神终於像一只狗,而不是一把快要断掉的刀。
门外传来木屐踩上廊下的声音。
凛探头进来。
头髮还有一点睡乱,红伞靠在肩上。
“冰激凌。”
奏看向她。
凛很认真地补充:“你昨天说,明天买。”
奏沉默两秒。
“现在是早上。”
“是明天的早上。”
源崇从门边抬头。
他的右手仍用咒布固定,脸色比昨夜还差一点,但报告终端已经放在膝上。
“现在不適合外出。”
凛眨了眨眼。
“便利店开著。”
“我说的是任务状態。”
奏低头看犬神。
犬神睡得沉。
她把它轻轻挪到折好的毯子上。
犬神没有醒。
奏站起身。
“十分钟。”
源崇皱眉。
“佐藤。”
“血糖补充。”
凛立刻点头。
“冰激凌也算。”
“不算。”源崇说。
奏已经拿起外套。
“爭议项,之后报销时处理。”
源崇看著她们走出门,额角跳了一下。
洞爷湖温泉街的便利店在清晨有一种很普通的热闹。
玻璃门一开一合,暖气、关东煮、咖啡机和刚烤好的麵包味混在一起。
早起游客拎著篮子买早餐。
有人穿著旅馆浴衣,外面套一件羽绒服,头髮还没吹乾,站在货架前犹豫买饭糰还是三明治。
店內广播播放著促销信息。
“北海道牛奶甜品组合,本周限定……”
凛站在冰柜前。
表情比昨夜面对湖梦还认真。
香草。
抹茶。
北海道牛奶。
她依次看过去,像在判断三种不同的封印方案。
奏在旁边拿了一罐无糖热咖啡。
罐身刚从保温柜里取出来,很烫。
她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喝。
犬神没有跟来。
但她还是在宠物用品和零食架前停了一下。
几秒后,她拿了一根不含巧克力的牛奶棒。
凛看见了。
“给犬神?”
“热量补充。”
“嗯。”凛点头,“它会高兴。”
“只是补充。”
凛笑了一下,没有继续。
奏看著收银台旁的普通游客。
有人在討论今天去有珠山还是坐游览船。
有人抱怨太冷。
有人拿著手机拍便利店窗外的湖,说清晨光线很好。
他们昨夜没有看见湖底神社。
没有看见假奏写字。
也不知道他们脚下这片水,差点被系统写成一个可以被找到的门。
深渊不会替人维持血糖。
便利店会。
结帐时,凛最终选择了北海道牛奶冰激凌。
她把冰激凌放到收银台上,又看向奏。
“可以报销吗?”
“可以尝试。”
“写什么理由?”
奏思考两秒。
“灵力池守护者情绪稳定用品。”
收银员明显愣了一下。
凛很认真地点头。
“这个理由准確。”
回到便利店外时,源崇已经站在自动售货机旁。
长椅上的薄雪被凛用伞扫开。
清晨阳光落在自动售货机上,白蓝色灯光不再显得孤独,只像普通景区里一台坚持工作的机器。
源崇接过奏递来的小票。
他低头看。
无糖咖啡。
北海道牛奶冰激凌。
玉米汤。
梅子饭糰。
牛奶棒。
他沉默。
奏喝了一口热咖啡。
很苦。
很热。
刚好。
源崇说:“哪些属於任务必要支出?”
凛举手。
“冰激凌。”
“理由。”
“湖梦清醒辅助。”
源崇看向奏。
奏说:“昨夜验证过甜食可维持守护者配合度。”
“这是你现编的。”
“但不一定错误。”
源崇又看向牛奶棒。
“这个?”
“式神修復后热量补充。”
“犬神是灵体。”
奏看向他。
“你想亲自向它解释不需要?”
源崇想到犬神那颗裂而不服的牙。
他在报销表里停顿许久。
最后把冰激凌填入“民间协力安抚”。
把牛奶棒填入“式神临时补给”。
凛低头吃冰激凌,眼睛弯了一点。
源崇第一次意识到,监督佐藤奏也许不止需要弓。
还需要理解便利店小票。
吃完冰激凌后,凛带奏沿湖边步道走。
源崇跟在后面不远处,一边填写报告,一边监控湖面。
洞爷湖清晨的湖面呈现透明的蓝。
远处有珠山与昭和新山轮廓清晰,温泉旅馆的屋顶冒出白色蒸汽。少量游客沿湖散步、拍照,鞋底踩过薄雪,声音很轻。
湖风依旧冷。
但没有昨夜那种死亡倒影贴在皮肤下的压迫感。
凛咬著冰激凌。
“湖在恢復。”
奏看著湖面。
倒影正常。
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淡,没有湖底尸体,也没有假奏。
“完全恢復?”
“不会那么快。”凛说,“昨夜它被看见太多次,留下了眼睛。”
“眼睛能清除吗?”
“不能完全清除。”凛想了想,“只能让湖忘得慢一点。”
奏握著咖啡罐。
“如果用记录者权限覆盖坐標?”
凛停住。
她嘴边还沾著一点冰激凌。
但眼神一下子认真起来。
“不可以。”
奏看她。
凛说:“坐標不是风景,坐標是门。”
湖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远处游客按下快门。
咔嚓。
他们拍下的是湖。
系统写下的,是门。
奏没有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