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重新灌进肺里。
佐藤奏跌回现实神社廊下时,第一时间闻到的不是湖水。
是旧木头。
是暖炉灰。
是侧屋里那罐凉掉咖啡残留的微苦气味。
还有犬神牙缝里漏出的白色裂光,带著一点像烧过雪的冷味。
这些东西都不乾净。
也不完整。
但它们属於现实。
湖底神社那种过分乾净的温暖消失了。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吱呀声。
远处温泉街只剩几盏灯,洞爷湖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凛扶住廊柱,红伞伞骨上多了一道水痕。
那道水痕没有结冰。
它沿著朱红伞骨慢慢往下滑,像伞被湖水咬了一口。
源崇落地后第一时间抬弓。
箭尖对准湖面。
他的右手抖得比进入前更明显,箭尾轻微晃动,但弓弦仍旧被拉得很稳。
“出口?”
他声音压得很低。
凛看向湖面。
红伞纸符在廊下边缘一张张贴回木板。
湖面上的水阶已经消失。
“合上了。”
凛说。
“暂时。”
奏没有看系统结算。
她低头看怀里的犬神。
犬神伏在她臂弯里,身体比平时轻,裂开的犬齿里白光一跳一跳。它察觉到奏的视线,挣扎著想从她怀里下来,像不愿被人抱著回来。
刚撑起前爪,它的腿就软了一下。
奏没有说话。
也没有按住它的头。
她只是把手掌落在犬神背上,让它保持趴著。
犬神僵了一秒。
然后慢慢停住。
凛看见了,声音轻了一点。
“它刚才咬封膜,牙又裂了一点。”
奏说:“知道。”
“会疼。”
“知道。”
犬神偏过头,不看她。
奏的手仍停在它背上。
旧木头的霉味、凉掉的咖啡味、犬神牙缝里漏出的裂光,一起证明他们回来了。
回到侧屋时,暖炉的火已经低下去。
凛蹲下拨了拨炭。
火光重新亮了一点。
源崇把弓靠在手边,从执行科急救包里拿出咒布、封针和灵压贴片。他的动作不太顺,右手指节偶尔不受控制地轻颤。
奏坐回窗边。
她把包著湖心灵砂的符纸放在桌上。
符纸很薄。
里面只有一小撮淡蓝色细砂,像蓝色雪盐。
系统界面这时才浮出来。
边缘像被湖水浸过,带著浅浅水纹。
倒映湖心:未通关】
湖心灵砂:少量】
死亡样本:未收录】
修正路线:未承认】
记录评价:偏离最优】
奏扫了一眼。
准备关闭。
下一行忽然弹出。
是否保存修正路线为备选分支?】
她的指尖停住。
系统继续提示。
保存后可在后续危机中调用对照样本】
可降低同类死亡路径发生率】
可提高倒映湖心解析效率】
备选分支。
系统把那条没有伤口、没有疲惫、没有裂牙,也没有任何真实夜晚的路线,称为备选。
像把一条死路收进地图角落。
等她下次迷路时,再温和地亮起来。
奏拿起铅笔。
在便签纸背面写下:
未选择的死亡,不作人生分支。
系统界面闪烁。
保存失败】
原因:主体拒绝分支归档】
奏关闭界面。
源崇抬头。
“系统?”
“它想保存修正路线。”
“你拒绝了。”
“嗯。”
“理由?”
奏把便签纸放在桌上。
“它把我没有走的死路叫备选。”
源崇看向那行字。
未选择的死亡,不作人生分支。
“你叫它什么?”
奏说:“垃圾路径。”
凛端著一碗清水过来。
水面有微弱蓝光,像把洞爷湖很小的一部分盛进了碗里。
她听见“垃圾路径”四个字,认真点头。
“湖边不要乱丟垃圾。”
源崇沉默了一下。
“她说的不是这个。”
凛把清水放到桌上。
“但是意思差不多。”
奏没有参与。
她展开符纸,把那一小撮湖心灵砂倒出来。
淡蓝色砂粒在暖炉火光下很安静。
没有强烈灵压。
也没有系统奖励该有的光效。
只是清澈。
像沉在湖底很多年,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凛说:“这点只能暂时止裂。”
“完整修復?”
“天亮前,湖梦最浅的时候。要取不被死亡倒影照见的灵砂沉积。”
源崇皱眉。
“还要进去?”
“浅层。”凛说,“如果这颗牙不先稳住,之后它咬什么都会裂。”
犬神听懂了。
它把头偏得更远。
像不愿听见自己被判定为不能战斗。
奏把犬神抱到榻榻米上。
犬神想站。
她按住。
这一次稍微用了点力。
“趴著。”
犬神盯著她。
奏看回去。
两秒后,犬神趴下。
凛把清水推近。
“用一点水化开,不要太多。太多会让它开始做湖梦。”
源崇递来咒布。
“需要固定?”
奏接过。
“需要它不动。”
源崇看犬神。
“我按?”
犬神立刻露出裂牙。
虽然裂得很惨,威胁意味仍然完整。
源崇收回手。
“它不接受。”
奏说:“它只是判断你手抖。”
源崇脸色一冷。
凛在旁边小声说:“也可能是记仇。”
“我没有得罪它。”
犬神盯著源崇。
源崇沉默。
“至少没有主观故意。”
奏用清水化开一粒湖心灵砂。
淡蓝色水光在她指尖浮起。
她用最小量灵砂按在犬神裂牙根部。
犬神身体猛地绷紧。
爪子抓住榻榻米,发出轻微撕裂声。
但它没有叫。
奏的另一只手盖住它的眼睛。
她低声说:“不用看完整的那个。”
犬神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慢慢放鬆。
现实中的犬神不完整。
有裂牙。
有痛感。
有咬过错误路径后留下的灵纹。
但它在这里。
在她手下。
不是水里那个没有缺口的样本。
凛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源崇把灵压贴片递给奏。
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
临时止裂完成后,犬神牙根处的白光终於不再持续外泄。
裂缝还在。
但边缘被淡蓝色灵砂暂时封住,像冻住了一道继续扩大的伤。
犬神趴在榻榻米上,明显疲惫。
奏把咒布收好。
“三小时內禁止高阶咬合。”
凛补充:“最好到天亮前都不要。”
犬神抬眼。
奏说:“听见了。”
犬神重新把头放下。
不想听。
但听见了。
处理完犬神后,源崇起身去了外廊。
奏过了一会儿跟出去。
外面比屋內冷很多。
湖面被凛留下的红伞纸符切成几块,映不出完整人影。
远处旅馆灯光熄灭得只剩几格窗。
源崇站在廊下。
右手垂在身侧。
还在抖。
他没有看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