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灯火通明。
等了一晚上,还没等到左向东从后罩房出来,许富贵急啊。
距离上次枪毙那些非法药商,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自己也算是在娄振华面前夸下了海口,可到现在还没跟左二爷搭上话,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屋里头,大女儿许婉婷、儿子许大茂还搁屋里头坐著,一个做针线,一个翻小人书,谁也不出声,都知道老爹今晚有心事。
许富贵在屋里转了两圈,扒著窗户往外看,后罩房的灯还亮著,隱隱约约能听见聋老太的笑声。
“还没走,还没走。”
他嘴里念叨著,又坐回去,屁股刚挨著椅子,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张望。
许婉婷看了他爹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针线,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许大茂倒是机灵,放下小人书,凑过来小声说:“爸,您別急,二爷指定得出来,他不住这儿。”
许富贵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一边待著去。”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许富贵探头一看。
左向东从后罩房出来了,军大衣披在身上,步子不紧不慢,正往院门口走。
“哎哟,二爷!二爷!”许富贵三步並作两步迎出去,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二爷这是要走了?天色尚早,不如到家里喝口茶,最近我弄了点湘省的茶叶,品品故乡的味道。”
左向东脚步一顿,看了许富贵一眼。
寻思著这理由找得真棒啊。
湘省茶叶,故乡的味道。
他左向东是湘省人没错,可打从十六岁离开北平去了延安,十几年了,要不是组织里面湘省的老乡多,要不是因为太阳是湘省口音,他估计湘省话都不会说了。
你现在跟我谈故乡的味道?
不过许富贵这话说得漂亮,既有由头,又不露骨,不愧是跟了大资本家十几年的司机,说话办事,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富贵啊,”左向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今天怎么有空?”
许富贵嘴上说道:“这不正好回来,巧了,二爷您也在。”心里却想:我都等了一晚上了,可算见著爷了。
左向东没拆穿他,抬脚进了许家。
屋里头,许大茂这小人精,一见他爹把人请进来了,“蹬”地站起身,小腰板挺得笔直,脆生生喊了声“二爷”,然后赶紧拿著热水壶去灶台打热水去了,动作利索得跟练过似的。
许婉婷也没閒著,放下针线,转身进了里屋,端出一盆洗脚水,搁在左向东脚边,低著头小声说:“二爷,您走了一天的路,泡泡脚吧。”
左向东看了这姑娘一眼,十三四岁,眉眼清秀,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条有理。
他心里头转了一下——不是,这许家配合得这么好的吗?
一个打水,一个端洗脚水,娘们没露面,爷们陪著说话,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跟唱堂会似的。
不过他不奇怪。
许家给娄家服务了多少年?
娄家是什么人家?
北平城里数得著的豪商,迎来送往的规矩大了去了。
许富贵在那种环境里泡了半辈子,耳濡目染,家里这点待人接物的本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左向东摆了摆手:“婉婷,別麻烦了。喝口茶就走,脚就不泡了。”
许婉婷看了看她爹,许富贵使了个眼色,她端著洗脚水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里屋的门。
许富贵亲自沏茶,双手端过来,搁在左向东手边的茶几上,退后半步,站著,没坐。
左向东端起茶碗,揭开盖子,一股清香味飘出来。
他闻了闻,確实是湘省的茶,雨前毛尖,不算顶好,但在北平能喝到这个,不容易了。
他呷了一口,放下,看著许富贵:“坐吧,別站著了。”
许富贵这才在对面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隨时准备听候差遣的架势。
“富贵,有什么事,直说。”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你又是请喝茶,又是端洗脚水的,搞这么大阵仗。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腐化人民的干部。”
许富贵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二爷,这是娄家在北平城涉药產业的清单,您过目。”
左向东有些诧异,敲山震虎居然这么奏效的吗?
他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娄氏製药厂,娄氏药铺七间,娄氏慈济医院——看到“慈济医院”的时候,左向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头转得飞快。
慈济医院,就是特务郑朝山所在的那个医院。
他现在让雷震监控带了一个排,在监控特务,监控黑市。没想到这家医院的背后老板居然是娄振华。
那明面上的那位,搞半天就是扯淡啊。你看看,这又是哄骗无產阶级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