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向东没急著开口,而是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文件柜前,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张纸,拿过来放在桌上,推到李部长面前。
纸上是铅笔画的一张草图,画得不算精细,但关键部位標註得很清楚。
几个罐子,几根管线,几个箭头,旁边写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参数。
“这是什么?”李部长低头看了一眼。
“青霉素髮酵罐的全套设备图纸。”
李部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左向东靠回椅背,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
“我手里现在有一台,在防疫实验处,美国货,小型线,年產量有限。实际上连一个重伤员一个疗程都供不起。打仗呢,李部长。前线还在打仗,伤员一批一批往后送,感染了怎么办?用磺胺?磺胺对付一般细菌还行,碰上耐药菌株,跟喝水没区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您比我清楚,战场上,有时候一支青霉素就是一条命。”
李部长没接话,低著头在看那张图纸。
左向东继续说:“这东西国內造不了,没有技术,没有设备,没有原料。唯一能做的那台还是美国人留下的,零件坏了都没地方配。唯一的办法,要么依赖苏联,要么从香江想办法。”
“那就找苏联人要。”李部长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左向东摇了摇头,倒也不意外,毕竟不是搞技术的,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清楚。
“苏联人倒是愿意给,但他们自己的青霉素也是战后才搞起来的,產量刚够自己用,能给咱们多少?再说了,史达林那个人,给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他给一颗糖,你就得替他办一件事。不值当。”
最关键的並不是人家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压根不可能,人家巴不得我们跟国民党划江而治呢。
李部长抬眼看了左向东一眼,没说话,也没反驳。
左向东知道,这位特工之王比自己更清楚史达林的算盘打得有多精。
“那就香江。”李部长把图纸往桌上一放,“你有渠道?”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三秒钟,然后坐直了身子。
“我没有,但我猜您有。”
李部长看著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在掂量左向东这句话的分量。
“李部长,您別这么看我。我不是要打听您的线,我是想说——香江那边,有大量的爱国华侨。这些人有钱,有渠道,有门路,而且他们想给国家办事。”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翻出一个名字。
“我听说,香江那边有个姓霍的。”
李部长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左向东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霍家的那位,现在应该在香江做海產生意起家的阶段,还没到后来那个跺跺脚就能震动四方的大佬级別。
但这个人,从根子上就跟別人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发了財就忘了祖宗的人,也不是那种两边下注、哪边贏就帮哪边的墙头草。
他属於是,第一个对祖国不遗余力地帮助。
左向东上一世的爷爷,就是死在朝鲜战场上的。
冻死的。不是被打死的,是冻死的。物资奇缺,补给线被炸断,棉衣送不上去,吃的送不上去,药品更送不上去。
一个连的人,趴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枪栓都拉不开,敌人上来的时候就那么硬扛。
后来清理战场的时候,爷爷手里还攥著一支没开封的吗啡。
那是左向东后来听他奶奶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家里没人吭声,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那儿,一边抹眼泪一边骂:
“你爷爷那个傻子,到死都捨不得用。”
左向东把脑子里翻腾的那些东西压下去,看向李部长。
“霍家现在做海產,但真正的本事不在海產上,在人脉上。香江、东南亚、英美,他都有路子。如果能通过他,把设备从欧洲买出来,经香江转运进来,这条线就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
“我要的不多。两套发酵线,一套提取线,配套的检验设备。够我先撑几年。”
李部长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敲著,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帐。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你这些东西,要多少钱?”
左向东盯著李部长看了两秒,旋即没憋住大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三张纸。
然后神秘兮兮的对著李部长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