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
这是左向东此刻脑子里唯一的感觉。
不是烦李部长这个人,是烦他们这些人——一个两个三个,全他妈一个德行。
打仗的时候不要命,不打仗的时候也不要命。
你跟他们说身体,他跟你说工作。
你跟他说休息,他跟你说任务。
你跟他说再这样下去会死,他跟你笑一下,转脸该干嘛干嘛。
就最大的那位而言,那都要靠安眠药来助睡,白天睡一小会,都是晚上熬夜工作。
哪怕是后世最顶尖的保健医生,你也架不住人家不要命。
但有一点儿好的地方就是,祂喜欢运动,每天吃完饭,都会走动,还创出了一套养生拳。
身体的底子,那叫一个好!
上一世,左向东不是这种菩萨心肠。
上一世他是金钱崇拜主义者,信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印度做仿製药,在缅甸摘器官,每一刀下去都有价码,每一颗药丸上都贴著利润。
病人?病人是生意。
命?命是商品。
他赚得盆满钵满,半夜醒来从不会心虚,因为他压根就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比钱更实在。
估计丧良心的事情做多了,他居然喜提穿越者大礼包。
1937年,从乱葬岗爬起来,脑子里装著两个世界的记忆,浑浑噩噩地往延安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赵刚、李云龙、彭总、左参谋、太阳、伍德——一个两个三个,全是理想主义者。
他们不图钱,不图名,不图利,图的就是一个“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你问他值不值,他说值。
你问他怕不怕死,他说怕,但该上还得上。
左向东那时候不理解。
后来慢慢理解了。
不是被说服的,是被泡软的。
就像一块石头扔进醋里,泡久了,硬的也能泡成软的。
他在这个环境里待了十一年,看了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太多该活著的人没活下来,太多把命不当命的人把別人的命当了命。
人是会变的。
左向东嘆了口气。
他让李部长把袖子擼上去,露出瘦削的胳膊。
白大褂掛在椅背上,他从抽屉里拿出听诊器,冰凉的胸件贴上皮肤的时候,李部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臥槽,这么凉。”李部长说了一句。
“知道冷就多穿点。”
左向东没抬头,听诊器在李部长的胸口挪了几个位置,“北平的春天不比南方,您这身体,寒凉是大忌。”
哮喘。
这病折磨了李部长多少年,左向东也说不准。
从延安时期就有了,那时候条件差,连个像样的 inhaler 都做不出来,发作起来就硬扛,扛不过去就躺下,躺下去还能起来就算命大。
左向东在根据地的时候,曾经试著做过布地奈德。
那东西要七十年代才有人合成出来,工艺复杂得一塌糊涂。
左向东凭著上一世的记忆,在延安那个连玻璃烧瓶都得从敌占区偷运的地方,愣是硬磕了三个月,炸了两回烧瓶,烧了一回反应釜,最终做出来几支。
剂量不大,纯度不高,但能用。
就这几支,分给了李部长,分给了几个实在扛不住的老同志。
用完了就没了,再做?
没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