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外面黑得就像是在人的眼睛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黑布,什么都看不见。
从蛤蜊湾村到县城,全都是那种坑坑洼洼、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修过的土路。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透雨,路面上大大小小的泥坑全都被冻上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冰碴子混著烂泥糊了一鞋底,走路很是费劲。
初春的夜风像带著尖刺的小刀,顺著破棉袄的缝隙直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人瑟瑟发抖。
陈东明背著背篓,低著头,大步流星地走在这条寂静无人的土路上。
他没有点火把,也没有打手电筒。
在那个年代,大半夜在荒郊野外打著手电筒赶路,那就等於是在脑门上贴了一张“我要去投机倒把,赶紧来抓我”的明信片,实在是太显眼了。
他只借著一点微弱的星光赶路,路上哪里有土岗,哪里有水沟,全靠白天赶山赶海时攒下的眼力一点点摸索著前进。
五十里地的路程,对於现在的这具身体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这身体虽然年轻,骨架子也大,但长期营养不良,肚子里根本没有油水,走上十来里地就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粗气,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陈东明没有停下来。
他心里明白,越是累,就越不能乱了脚步,一旦气息乱了,人就容易垮掉。
他保持著三步一呼、三步一吸的节奏,紧紧咬住这个频率,不能因为腿部酸痛就乱了步伐。
遇到特別难走的上坡路,他就把腰弯得更低一些,把力气都压在两条腿上,像一头闷声拉犁的老牛一样往上顶。
汗水从额头上冒出来,很快就被冷风吹成了冰凉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苦咸苦的。
他就这么机械地走著,脑子里不去想还有多远的路程,只专注地盯著脚下这三步远的距离,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当天边开始泛起一点鱼肚白的时候,县城的轮廓终於在远处的薄雾中显露了出来。
陈东明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白霜的浊气,在一棵大柳树后面停了下来。
他找了个隱蔽的草窝子坐下,把背篓卸下来放在脚边,揉了揉已经麻木的小腿肚子,家里早已断了粮,肚子里昨天吃的那点鱼肉早就消化得一乾二净,现在饿得直反酸水。
他只能抓起一把带霜的乾草嚼了嚼,就著冰霜水,硬生生地把那股子飢饿感压进喉咙里,他知道,必须得坚持住,马上就能到县城了。
大概休息了一刻钟的时间,他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恢復了一些,於是重新將背篓背在肩上,朝著县城的边缘方向慢慢摸索过去。
61年的县城,与后来那种拥有眾多高楼大厦的景象完全不同,放眼望去,所能看到的全部是一片顏色灰扑扑的平房和那些看起来比较低矮的筒子楼,而且墙皮剥落的情况十分严重,处处都透著一股难以掩盖的破败和萧条气息。
鸽子市这个地方並不在县城的主街上,它其实是藏在县城西边那片看起来错综复杂的废弃老巷子里。
这个地方的胡同数量非常多,並且互相连接,通向各个方向,一旦有大队的民兵或者戴著红袖箍的人进行突击检查,巷子里的人就可以向四处分散逃跑,想要抓住他们是非常困难的。
这就是为什么黑市总是难以被禁止,並且总是选择这些地形复杂地方的原因。
陈东明並没有像个傻子一样直接朝著巷子口走去。
对於黑市的规矩,他实在是太清楚了,在外围的地方肯定会有负责放风的暗哨。
他身体紧紧地贴著一面看起来已经斑驳不堪的土墙,脚步放得十分轻,绕到了巷子的侧面位置。
藉助著破墙头上面的一个缺口,他眯起眼睛朝著巷子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在巷子口那里,一根斜歪著的电线桿子后面,蹲著一个穿著破旧军大衣的人,那个人手里搓著一个破烟盒,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几条进入巷子的路上来回扫视著。
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哨了。
陈东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装作一副又冷又饿、缩头缩脑的老实农民的样子,从墙角转了出来,低著头,故意把脚步放重,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径直朝著巷子口走去。
刚刚走到电线桿子旁边,那个裹著军大衣的人影突然站了起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他的去路前方。
“你要干什么?在这里瞎溜达什么,前面是死胡同,没有路可以走,”那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浓浓的警惕意味,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陈东明的背篓上扫来扫去。
陈东明没有抬头,故意让自己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压低了嗓子回了一句切口:“家里面已经断粮了,来这里找一只长翅膀的活物,给家里的老雀儿垫垫肚子。”
这里的“长翅膀的活物”,指的是来黑市进行交易的隱语;而“给老雀儿垫垫肚子”,意思就是家里的老人快要饿死了,来这里换一口救命的粮食。
那个人听了陈东明这话,脸上的警惕神情消退了一些,但还是盯著他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背篓,冷哼了一声说:“规矩你懂吧?在里面交易不论斤两,也不论东西是活的还是死的,出去之后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要是招来了那些穿制服的红狗子,你自己承担后果。”
“懂,规矩我懂,”陈东明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暗哨这才侧开自己的身子,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陈东明紧了紧背篓的带子,低著头,快步走进了那条看起来深邃而又昏暗的老巷子。
一脚踏进巷子里面,气味立刻就发生了变化。
巷子里面並没有想像中那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喧闹景象,相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光线非常昏暗,但借著一点点天光,能够看到巷子两侧蹲著几十號人。
所有的人都裹在破旧並且发黑的棉袄或者大衣里,有的头上戴著狗皮帽子,有的用破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双充满警惕和闪躲的眼睛。
没有人高声吆喝,也没有人討价还价,就连走路都是躡手躡脚的,生怕弄出半点儿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