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的语气不卑不亢,倒是比孙主事那次客气得多。刘叙白和苏清欢对视一眼,跟着执事穿过山门,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大道往山上走。阴阳门内部的规模远超刘叙白的想象——大道两侧全是依山而建的楼阁殿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来往弟子络绎不绝,有的捧着卷宗匆匆赶路,有的三五成群在演武场上练剑对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山下青石镇的破败形成了鲜明对比。
执事领着两人穿过三道门廊,绕过一片松柏掩映的庭院,在一座偏殿前停下了脚步。偏殿不大,但修得极为精致,门前立着两根合抱粗的红漆柱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怀安阁”三个大字,字迹圆润端正,看不出一丝锋芒。
“二位请。”执事推开殿门,侧身让开。
刘叙白迈步走进偏殿,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秦怀安。外门长老,阴阳门排得上号的人物。
和孙主事那种满脸精明的面相完全不同,秦怀安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和气的富家翁。他年纪大约五十出头,身形微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宽松长袍,头上戴着一顶方巾,圆脸细眉,嘴角挂着一丝和善的微笑。那一身衣袍料子不差但并不张扬,周身气质更像是个坐惯了书斋的老先生,若非早知道对方身份,绝难将其和修仙宗门的外门长老联想到一处。如果不是他腰间挂着一枚银色的长老令牌,刘叙白几乎会以为这是一个走错门的老秀才。
但刘叙白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孙主事那种把算计写在脸上的人好防,秦怀安这种把算计藏在笑里的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晚辈刘叙白,见过秦长老。”刘叙白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苏清欢也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但没有开口。
秦怀安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在苏清欢身上多停了半息。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抬手示意两人入座,语气随和地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不必多礼,坐,坐。山路难走,二位辛苦了,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两个侍女端着茶盘进来,给刘叙白和苏清欢各上了一杯茶。茶汤清澈,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刘叙白端起茶杯,用唇碰了碰杯沿,没有真正喝下去。苏清欢更是连碰都没碰,只是将茶杯放在手边的茶几上,目光平静地望着秦怀安。
秦怀安对她二人的警惕之举视而不见,笑呵呵地开了口:“刘小友,老夫前几日听门下弟子说起黑松林的事,又听孙主事回报说在青石镇见到了苏姑娘,便想着请二位上山一叙。冒昧之处,还望莫怪。”
“秦长老言重了。”刘叙白应道,“晚辈一介散修,能得长老亲自相邀,是晚辈的荣幸。”
“小友不必过谦。”秦怀安摆了摆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但内容却一下子变得具体了,“老夫今日请二位来,确实是有一事想与二位商议。”
刘叙白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秦长老请讲。”
秦怀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两息,他缓缓开口:“刘小友,你入修真一途,可有机缘拜入宗门?”
“晚辈资质愚钝,至今仍是散修之身。”
“可曾有人为你引荐过?”
“没有。”
秦怀安点了点头,笑容又深了几分:“那老夫便直说了。阴阳门虽不是什么天下大宗,但在方圆千里之内,也算是一方势力。外门每年从散修中择优收录弟子,以充实宗门根基。老夫观刘小友心性沉稳,处事有度,是个可造之材。若是小友不嫌弃,老夫愿为你作保,引你入阴阳门外门修行,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刘叙白一怔。他真的怔住了。他本来以为今天上山要面对的是兴师问罪,是暗藏杀机的试探,甚至可能是一言不合的翻脸动手。但秦怀安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招子打到了招揽上。这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在一瞬间提高了警惕。
但他也在一瞬间就想通了。招揽是实的,但不是因为他刘叙白有多大本事,阴阳门此举,图的是苏清欢。通过拉他入宗门,顺藤摸瓜地拴住苏清欢,进而探清她背后画梅宗的底细。这才是真正的醉翁之意。
刘叙白知道对方志在苏清欢,但他不能直接替苏清欢做决定,转头看向她。苏清欢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秦怀安一眼,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秦怀安也看了苏清欢一眼,笑容不变,接着说道:“苏姑娘的事,老夫也有所耳闻。姑娘与画梅宗有渊源,此事孙主事回来之后便向老夫禀报过了。姑娘若愿意在阴阳门暂住,老夫可安排一处清静院落,绝不让人打扰。姑娘与画梅宗的关系,宗门也绝不会过问。”他的语气真诚而恳切,像是在掏心掏肺地为两人着想,“二位都是年轻俊杰,散修之路艰辛,不如寻一处安稳之地,潜心修行。阴阳门虽小,但能给的,绝不会少。”
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已经摆得极低了。刘叙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秦怀安这套说辞滴水不漏,恩威并施,礼贤下士,换成一个普通散修,听到外门长老亲自作保引荐,恐怕早就感激涕零、纳头便拜了。
但刘叙白不是普通散修。他太清楚了,天上不会掉馅饼,会掉馅饼的都是陷阱。阴阳门是黑暗森林里的一头猛兽,它的牙齿藏在笑脸后面。一旦入了宗门,就是签了卖身契——宗门的规矩、宗门的任务、宗门的派系倾轧,每一样都能把人吃得骨头都不剩。更何况,他身上的墟市是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在宗门里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
他正要开口婉拒,秦怀安又补了一句。
“对了,刘小友。”秦怀安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那位叫陈砚的朋友,老夫也派人去打听了。听说是个不错的苗子,炼气三层,根基尚可。若是小友愿入宗门,不妨将他也一同带来,三人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刘叙白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句话表面上是好意,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陈砚在青石镇。阴阳门知道陈砚的存在,也知道陈砚和他走得近。如果他拒绝入宗,阴阳门动不了苏清欢,动不了他刘叙白,但能动陈砚。
陈砚没有画梅宗令牌。一个炼气三层的散修,在阴阳门面前,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刘叙白沉默了。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秦怀安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等着他回答,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就像是一个老练的棋手,已经把所有的变招都算死了。
“秦长老盛情,晚辈感激不尽。”刘叙白抬起头,神色平静,“但入宗门是大事,晚辈需与同伴商议之后再作答复。不知长老可否宽限几日?”
秦怀安看着他的眼睛,笑容不变,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三日为限,小友考虑清楚之后,随时可上山回话。”
他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枚铜色令牌,放在茶几上推了过来:“这枚通行令你收着,持此令可自由出入山门,不受盘查。”
刘叙白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令牌正面刻着“阴阳”二字,背面是一片云雾纹路,制作精良,不似作伪。他将令牌收好,起身抱拳:“多谢秦长老。晚辈先行告退。”
“慢走。”秦怀安也站起身,笑意不减,“老夫静候佳音。”
刘叙白和苏清欢转身走出偏殿,沿着来时的路往山门方向走。一路无话,直到走出阴阳门的山门,沿着石阶下到山脚,确定四周再无人迹之后,刘叙白才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块大石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一个笑面虎。”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藏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拿陈砚要挟我。”
苏清欢站在他身旁,面色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寒意一闪而过:“你打算怎么办?”
刘叙白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色通行令,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把它收好,站直了身体。
“三日为限。这三日,够做很多事。”他抬头望向阴阳山的方向,峰峦如聚,云雾缭绕,那座巍峨的宗门在云海间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阴阳门想把我吞进去,那我就先吞它一口。”
他转过身,大步朝青石镇的方向走去。
“先回去,跟砚子把话说清楚。然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藏瘴烟丸的位置,声音沉下去,“想办法在三日之内,突破到炼气三层。”
苏清欢跟在他身后,闻言微微挑眉。炼气三层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突破的,寻常修士从二层到三层,少则数月,多则一年。他要在三日之内完成,除非有什么非常手段。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看到刘叙白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个人在绝境中找到了破局方向之后才会有的神色。
两个时辰后,青石镇的方向出现在视野尽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像是被燎过的旧布。刘叙白加快脚步,心里盘算着回到镇上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把陈砚叫过来,把山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他,然后三个人一起,在这三天里,找出一个不给阴阳门当棋子的办法。
他的脚步很急,但他不知道的是,青石镇里,还有另一个消息在等着他。
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