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一点来说，就是把整个生产过程分解成若干道工序，每个工人只负责其中一道，从前到后，像流水一样，一道接一道。”
“在不更改设备和增加人力的情况下，这种模式能够极大的提高产能。”林默开口道。
王建国又低头看了看那叠纸，翻到流水线布局图那一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更加困惑。
“林厂长，我有点不太明白。”
他把纸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用手指着上面写的工序。
“你看啊，原来咱们一个工人，从下料到总装，一个人能干完大部分。你现在把它拆成十几道工序，一个人只干一道，这……这不是倒退了吗？”
“怎么会增加产能呢？明明是降低产能啊？”
林默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想想，刘师傅那样的八级钳工，你让他只干冲压？他还会焊接，会车工，会装配，你让他只干一道，那不是浪费人才吗？”
王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朴素的疑惑，这一次他不是故意反驳，是真的不理解。
“而且，你这么一拆，工序之间还要交接，还要流转，还要等上一道干完了下一道才能干。”
“原来一个人从头干到尾，自己掌握节奏，多快？”
“现在这么搞，我觉得反而繁琐了。”
他拿起那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字，不以为然。
林默笑了笑，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
他太清楚了，任何新事物的推行，都会遇到这种类似的质疑。
八十年代初的东大，大部分工厂还停留在老大哥式的大而全管理模式，一个工人包揽多道工序，培养周期长、技能要求高，效率低下。
流水线作业在西方已经普及了几十年，但在东大，尤其是在三线军工厂里，还是新鲜事物。
解释是没有用的，在现实面前，一切解释都是苍白的。
只有结果才能说服人。
林默开口说道，语气很笃定，“老王，别的先不说，你就先按照我这个调度来，试几天，几天之后，你再看效果。”
王建国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手里那叠纸，思来想去，想不明白，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如果是几天前，他一定会反驳。不但反驳，还得骂一句大学生懂个屁。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默从鹏城回来，手里攥着三十万美元的订单，口袋里揣着九万美元的定金，活生生把曙光厂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不管听不听得懂，都得先听着。
王建国把文件抱在怀里，又翻了一遍，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林厂长，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我先按这个调度安排下去，干几天看看。”
林默看着他脸上那种虽然我不懂但我照做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欣慰。
几天前，王建国还是那个在会上拍桌子骂他瞎折腾的车间主任。
现在，这个倔强的老军工，已经学会先执行再理解了。
他这个厂长，终于不只是挂在空中的厂长了。
算是慢慢的站稳脚跟了。
林默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老王，你放心，几天之后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你怕是会嫌现在的效率太慢。”
王建国倒是没接话，抱着那叠文件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问道：“林厂长，你吃饭了没有？”
林默愣了一下，摸了摸肚子，才发现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还没。”
“那你赶紧去食堂，今天大师傅做了回锅肉，去晚了就没了。”
“行，我这就去。”林默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食堂走。
食堂在厂区的东边，一栋灰白色的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窗户上贴着节约光荣的标语。
林默掀开棉帘子走进去，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下晚班的工人在角落埋头吃饭。
大师傅姓周，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白围裙。
看见林默进来，连忙从锅里舀了一勺回锅肉，又加了一勺炒青菜，堆了满满一碗米饭，双手端过来。
“林厂长，你可算来了，我给你留的，要不早就没了。”周师傅笑呵呵地把碗放在桌上。
“那就多谢周师傅了。”
林默坐下来，扒了一口饭，回锅肉炒得焦香，肥而不腻，就着米饭吃，香得让人想哭。
“周师傅，今天手艺发挥不错。”林默竖了个大拇指。
“那可不。”周师傅得意地摸了摸肚子，“我当年在部队就是炊事班的，团长都夸我做菜好吃。”
林默笑了笑，埋头吃饭。
吃了几口，他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周师傅，厂里最近伙食怎么样？工人们有没有意见？”
周师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能有什么意见？半年没发工资了，能吃饱就不错了。”
他压低声音，“不过听说您说了订单下来，定金到了，大家伙儿都高兴。今天中午，好几个工人来打饭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好久没看到他们笑了。”
林默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放下筷子。
“周师傅，再过几天，厂里发工资，到时候，伙食也改善改善。大家伙儿辛苦了这么久，该吃点好的。”
周师傅眼睛一亮，使劲点了点头：“好！林厂长，你放心，到时候我给大家做顿好的！”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周师傅的肩膀，走出了食堂。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厂区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
林默沿着主干道往回走，路过车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王建国的大嗓门。
“大家把手头上的事情停一停，都过来都过来！”
“林厂长搞了个新方案，流水线作业！大家先学一下！”
然后是工人们七嘴八舌的声音。
“流水线？啥叫流水线？”
“就是把工序拆开，一个人只干一道，来来来，我给你们讲讲……”
林默站在车间门口，听了几秒，笑了笑，转身回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