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银行总号设于崇文门,九边各镇各设分号。分号账头由户部派员和当地推举的商绅各出一人,票据统一印制、编号存档、按月核账。银库设双锁,账头一把,户部核账官一把,二人同开方可取银。票据全部按龙门账格式——进、缴、存、该,来路去路分两栏,一张票对不上,整个账本都对不上。”
一个老朝奉摘了老花镜擦着镜片,低声问了一句:“双锁——从太祖设银库到如今,哪朝哪代的银库不是一把锁?账头由户部和商绅各出一人——商绅也能进银库?”
郭允厚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傅山设计的龙门账格式示范图。他把示范图展开,对着众人逐栏念道:“进是收入——崇文门总号拨付辽东军饷每批一万二千两,记在进栏。缴是费用——皮岛驻军每月粮饷六千两,记在缴栏。存是结余——崇文门总号库存现银二十万两,记在存栏。该是负债——各省布政使司应缴税银未到账的部分,记在该栏。进减缴等于存减该,两边数字不平就是龙门不合,合上了叫合龙门。”
那老朝奉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凑近了看那张示范图。他在南京钱庄干了半辈子,从来只知道四柱清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从来没想过把每一笔银子都拆成来路和去路两栏。他默念了一遍“进减缴等于存减该”,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这个龙门账,比咱们的老账本严实得多。每一笔银子都有两个影子,你想藏一笔,得把两个影子都藏起来——藏一个,另一个还在账上盯着你。”
郭允厚继续宣读章程的第二部分。
“皇家银行总号目前办理三类业务。第一类,军饷直拨——九边各镇的军饷全部由崇文门总号直拨,不经过任何一级官府中转。辽东军饷按旬核验,宣府、大同、蓟州、固原按旬核验。第二类,商税代收——江南海防捐、矿税、盐税全部由皇家银行各分号代收,票据按龙门账格式核验,税款直接存入皇家银行,不入府县官库。第三类,赈灾专款直拨——陕西以工代赈银两由西安分号直拨延安,账目参照军饷直拨流程。以上三类业务,票据全部统一印制、编号存档、按月核账。”
阮胖子站在人群前排,听完之后问了一句:“郭尚书,粮商运粮的运费,走不走直拨?”
“走。辽东军粮运输费用,由皇家银行登州分号直接核发,不经过户部漕运司。阮老板的运粮船队从登州出海到宁远,每船运费按运粮契约核验,登州分号当场签发直拨票据。”郭允厚把册子翻到运粮章程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阮胖子看。
阮胖子看完,点了点头,转身对自己的账房说了一句话:“回去把扬州到登州的运费账册理出来,明天送到登州分号核验。以后运粮不用再等漕运司批条子了,直接找皇家银行。”
郭允厚合上册子,看着人群里越来越多的商贾挤到匾下。他的手指在册子封皮上来回摩挲,心里闪过今天早朝上赵应元弹劾他的那三条罪名——账目不清、挪用军饷、包庇黄立极。他知道赵应元背后是施凤来,施凤来背后是黄立极。黄立极虽然不再公开露面,但他还是内阁首辅——他不说话,但他的人还在说话。施凤来在台前挡箭,黄立极在幕后坐镇,等施凤来挡不住了,黄立极才会亲自出来收拾局面。
他翻开册子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傅山亲笔写的龙门账总诀——“进缴存该,合龙门者方可入此门。”他把册子合上,站在匾下,听着远处崇文门银行总号柜台传来的算盘声,一颗接一颗,一声接一声,合得上龙门。
当夜,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面前放着骆思恭今天刚送到的密报。密报上记录了施凤来近来的动向——
“施凤来近来屡次在值房对属吏言:‘首辅黄阁老公务繁忙,老夫暂代其劳。然内阁空虚,急需补人。’又闻其暗中联络吏部尚书王永光,欲推举其门生入阁。另:施凤来与黄立极府邸之间的书信往来近日加密,老奴已派人截获其中一封——系施凤来告知黄立极‘朝中弹劾郭允厚之事正在进行,请阁老静候佳音,直拨制必废’。”
朱由检把密报放在龙案上,手指在“直拨制必废”四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他从暗格里取出施凤来写给李绍祖的那封私信——“直拨制不废,则阁权终难恢复。弹劾郭允厚,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首辅之事自有老夫担当,不必牵扯黄立极。”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施凤来在次辅任上不过数月,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要用黄立极还在首辅位子上的这段时间,替黄立极把直拨制废掉。直拨制废了,户部就能重新掌握军饷的审核权;军饷审核权重归户部,黄立极就能通过旧部门生重新把控朝政。
朱由检把两封信叠好,放进暗格里,压在赵应元、孙承泽、郑三谟的弹劾奏章旁边。暗格里已经堆满了证据——黄立极密令残页、周应坤供词、赵应元与劫匪面谈记录、施凤来致李绍祖私信、骆思恭截获的施凤来致黄立极密信。每一张都指向同一个人。黄立极虽然不再公开露面,但他在朝中的旧部门生还在活动,施凤来就是他推在台前挡箭的人。施凤来挡不住了,黄立极才会亲自出来收拾局面。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施凤来的脸,而是前世的画面——崇祯元年三月,施凤来被劾去职,首辅换成了李国普。李国普干了不过两个月也致仕了,内阁像走马灯一样换人,没有一个能撑过半年。那时候他以为换人就能解决问题,换了一个又一个,换到崇祯十七年三月,煤山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一世他不换了。
黄立极稳坐首辅之位,施凤来冲在前面替他挡箭——越是这样,施凤来暴露得越彻底。等施凤来致仕那天,这些证据就是清算的起点。但不是清算施凤来——施凤来只是挡箭牌,真正的箭垛子是黄立极。
他要沿着施凤来这根藤,摸到黄立极这条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