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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渡海

松江的盐税已经拖了好几年,历任知府没一个能收上来。不是不想收,是不敢收。松江盐商的银子里,有三成是京城各家勋贵和六部堂官们暗股投进来的。动盐商就是动他们的钱袋子。

这姓郑的倒没躲也没请人说情,而是亲自登门,坐在魏忠贤对面捧一杯茶,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魏公公,松江的盐税,不是郑某不想交。是这两年海盐歉收,盐价跌了将近一半,郑某手里的现银确实周转不开。”他放下茶盏,从袖子里取出一沓票据,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今年的盐引账册,请公公过目。”

魏忠贤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票据,没有去接。票据的纸张边缘泛黄,油墨味还没散尽,但手指捻过的页脚处隐约透出一股樟木箱的味道。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太熟悉这种味道了。这是从深宅内库里刚取出来的存根,不是日常翻用的流水账。

他把茶盏端起来,用茶盖撇了撇浮沫,声音不紧不慢。

“郑老板,咱家在宫里当了十几年差,管过内承运库,查过织造局的账。盐引账册这东西,咱家不比你生疏。你这账册——纸张挺括,墨迹新鲜,各个盐场的印信齐全,一看就是请高手做的。”他抬眼看向姓郑的,“真正欠税的,不交账册。上来就交账册的,打的是明牌。明牌有两种——要么心里没鬼,要么鬼早就藏在别处了。”

姓郑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端茶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魏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咱家的意思是——你不怕咱家查账。”魏忠贤把茶盏放回桌上,瓷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你不怕,说明账面上没问题。账面上没问题,却又交不出十二万两银子——那就说明,钱藏在别处。盐引账册上记的是海盐出产量,可你松江的盐商在海盐之外还有一桩大买卖——私盐。私盐不走账,不进盐引册,不入户部的税单,赚的全是没上过册的真金白银。这十二万两盐税,你说交不出来,是因为真银子不在账册上,在私盐的暗账上。”

他拿起桌角那把匕首。刀鞘上刻的“朱”字在窗外透进来的薄光里泛着暗红色。他把匕首搁在茶盏旁边,刀鞘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更脆的响——叮的一声,像敲了一下警钟。

姓郑的眼神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是被人戳中了要害之后的那种沉默。偏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运河上船工收帆的号子声,隔着院墙听起来像隔了一个季节。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魏公公想要什么?”

“咱家不要你的暗账。也不要你的私盐。咱家只要十二万两现银,外加今年的三万两正税,一共十五万两。限期年前交清。”

魏忠贤站起来,把匕首重新别回腰间,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姓郑的一眼,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刀尖上晃过一瞬冷光。

“交了之后,你继续卖你的盐。私盐的事,咱家没看见。但有一条——明年,不管你是走官盐还是私盐,账面上给朝廷的税只多不少。朝廷得了好处,就没有人来松江查你的暗账。这个道理,郑老板一定比咱家更懂。”

说完他便走出偏厅,留下姓郑的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沓没人动过的盐引账册,和一把刻着“朱”字的匕首。窗外运河上的号子声停了,只剩下风吹过枯荷的沙沙声。

腊月十八,延安府城外的修渠工地上一片泥泞。卢象升站在渠边,看着最后一段主渠底被挖开。渠底的冻土已经撬开了大半,有地下水从泥土的缝隙里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亮光。再过几天,最后的淤泥就能掏干净。

他蹲下去摸了摸渠底的泥土。泥土是湿的,捏在手里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不是天暖,是地热。春天的水渠,能把这一丝暖意顺着渠道送到方圆十里的田地里。

一个工程队的老流民扛着镐头从渠底爬上来,经过卢象升身边时停了一下。卢象升认出了他——就是那天在粥棚前骂他的那个老汉。他现在是工程队的队长,手底下管着两百号人,棉袄上的破口子已经补过了。

老汉看到卢象升在捏泥土,在渠沿上站住,喉头动了一下,随即把镐头往地上一拄,粗声道:“卢大人,年前这段渠就能放水试闸。”

卢象升站起身,把手里那把湿土拍掉,朝这位工程队长点了点头。镐头柄在冻土上砸出一声闷响,像一面沉沉的更鼓。

他转向工地,目光穿过冰封的黄土沟,落在从府衙方向远远跑来的传令兵身上。传令兵肩头上还挂着化了一半的雪沫,喘着气递上一封邸报。

邸报上写着几件事:袁崇焕的燧发枪营已完成第三次雪地对抗演练,火力配置阵型图已下发九边;魏忠贤在松江从盐商手里收齐了十五万两税银,年前解送京城;毛文龙已从登州启程,正沿官道北上,预计正月初五前到京。邸报最后还附了一行备注:河南常平仓已调粮三万石,年前抵延安,以备春荒。

卢象升把邸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袖子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炭条在本子上继续记数,笔迹粗重而潦草,炭灰在纸面上蹭出了深浅不一的刮痕。

远处工地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出水了!”渠底的缝隙里终于冒出一股细细的泥水。工程队的人同时停了镐,有人跪下去用手去试水温,有人在渠沿上跺着脚取暖。水声和呼吸声在白蒙蒙的冷气里汇成一片。几只在渠边啄冰碴的麻雀被惊得飞起来,扑棱棱掠过一座座窝棚的棚顶,背着云层的暗影朝南飞去。

卢象升站在渠边看着那股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轻声说了一句:“开春化冻之前,要把水引到下游去。”他这句话是对工程队队长说的,但队长觉得,卢大人像是在对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同一时刻,乾清宫东暖阁。朱由检把邸报放在龙案左侧——和袁崇焕的阵型图、卢象升的修渠日志、魏忠贤的催税账并列放在一起。四份文书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他看着这四份文书,忽然想起前世崇祯元年腊月。那时候毛文龙还在皮岛上跟袁崇焕互相参劾,魏忠贤正在被清算,江南的税银一分都收不上来,陕西的流民已经在延安府城外冻死了第一批人。而眼下这四份文书并排摆在一起,每一份都在往前走。

方正化在旁边研墨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发现皇爷今天没有在邸报上批任何字。他只是把邸报放在那里,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笔,开始写一份新的圣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着礼部筹备正月初五的朝会,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参加。另,着锦衣卫在正阳门内设仪仗,规格参照接待边镇总兵例。

王承恩接过圣旨帮皇爷磨墨的时候,借着烛火看清了最后一行字,不觉顿了一顿。正阳门内的仪仗规格,是用于接见九边总督的。皇爷用这个规格来迎接一个抗旨半年、刚从皮岛被召回来的边将,这究竟是示恩,还是示威?

他出去传旨的时候在乾清门外的廊下站了片刻。夜色正沉,风从天街上灌下来,吹得宫灯摇摇晃晃,灯火明灭不定。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脊在夜色中无声地延伸,远处午门的钟楼敲了三更,钟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了好几层。

他望着正阳门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话。

“毛文龙,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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