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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收缰

赵铁柱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端起碗灌了一大口热酒。酒辣得他龇了龇牙,可他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跑。热酒顺着喉咙滚下去,暖意从肚子里一路往外泛,直泛到冻僵的脚趾尖。

“你娘活着。”袁崇焕说,“卢象升把她安置好了。等开春化冻后延安府的水渠修成头一段,你娘就是第一批分到水的。”

赵铁柱把酒碗放下,抹了一把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袁崇焕没等他说话,只是伸出一只粗粝的手按了按他的肩甲,然后端着酒碗站起来,把碗里的剩酒往雪地上一泼——酒液在雪上烫出一道冒着热气的沟。

窗外雪越下越大。

沈炼的鸽子又放出去了一只,这次是往登州方向。

腊月初六,锦衣卫缇骑的圣旨在登州码头上船。

快船挂满帆,冬天的北风正劲,船头劈开灰绿色的浪沫,半天一夜就到了皮岛。

毛文龙接旨的时候站在大帐门口,身后是十二艘整修一新的战船,风帆全都换过了,帆布散发着新麻的涩味和桐油的腥气。

他跪在地上听完了圣旨,双手接过去,站起来之后把圣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圣旨上朱由检的字迹他认得——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压得很深。旨意本身没说什么:简述辽东防务近况,提了几句陕西赈灾的事,然后说皮岛孤悬海外朕心甚念,召毛文龙进京述职,钦此。

锦衣卫缇骑站在毛文龙面前,黑貂裘上沾着海盐的潮气,从怀里又掏出一张便笺递过去。

“皇爷单独给毛帅带句话——朕在京城等你,有什么话,当面说。”

毛文龙接过便笺,手指头冻得发白。他把便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皇爷没给他任何暗示,没告诉他这次进京是升是贬、是杀是留。就一句话——有什么话,当面说。

毛文龙把便笺折好,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锦衣卫缇骑,缇骑没有看他,正侧着脸望着西边红沉沉的海面。

甲板上一阵冷风吹过,把桅杆上的冰凌吹断了一截,掉在船舷上碎成几段,清脆的断裂声像远处打了一声铳。

“臣,领旨。”毛文龙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他把圣旨卷好交还给缇骑,然后转过身对内弟吩咐了一句:“正月初一之前备好大船。我去京城——岛上大小事,你暂代。老子要是回不来,你就把战船全烧了,带弟兄们进山里打游击去。别跟建州走,那是条死路。”

内弟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毛文龙已经走进了大帐。

帘子在他身后重重地落下来,把刺骨的海风挡在门外。

腊月初八,扬州钞关外下起了冷雨。魏忠贤坐在临时住所的厢房里,一条腿架在矮凳上,膝盖上贴着膏药,面前摊着两本账册——镇江、常州两府欠税已基本清缴,松江府的进度稍慢,但也在限期之内。

他拿起一把算盘拨了几下珠子,船舵般粗钝的指腹贴在算珠上一颗一颗地推过去,动作不快但闷声很沉,从个位推到万位没停过一次。

他用笔在册子上记下一行数字,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东厂番子跑进来,靴子上的雨水还没擦干,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湿印。“公公,京城来的急报。”

魏忠贤接过急报,拆开封皮。

上面是王承恩的字迹——“毛文龙奉旨进京,正月十五前到。皇爷口谕:江南催税之事,不必因皮岛分心。继续按原计划推进。

另:松江盐商若抗拒,准予你便宜行事。”

魏忠贤把急报放在桌上,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碧螺春的叶子泡了太久,涩得扎舌头。

他把凉茶咽下去,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细密的雨幕,那条贴着膏药的腿微微弯着,重心压在另一条腿上。然后他对番子说了四个字——“备车,去松江。”

千里之外的陕西延安府,卢象升正蹲在修渠工地上啃干粮。

干粮是杂面窝头,硬得硌牙,他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吃。水渠已经修了两个多月,从延安府城门外往东延伸了好一截,渠底的冻土被一镐一镐地撬开,挖下去三尺深才见到软泥。

工地上全是人——流民中的精壮男丁编成工程队,按队分段包干挖渠,老弱妇孺则负责运土和送水。

每人每天管三顿饭,每顿饭不是厚粥就是杂面窝头,虽填不满肚子但吊着命。卢象升把这叫“以赈代赈”——用粮食换劳动,用劳动换水渠,用一分银子撬动三分收成。

一个修渠的流民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断了柄的镐头。“卢大人,镐头又断了一把——这都是第三把了。得向延安知府要新镐头。”

卢象升接过断镐看了看——镐柄是从正中间劈开的,断口处全是毛刺,木头已经干透了,一敲就碎。

他把断镐还给那流民,在棉袍下摆上擦了擦手上的土,然后转过身看着工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头。

延安府库房里还有几车旧刀枪,是前任知府留下的,刀刃锈得不能上阵,枪杆虫蛀得如蜂巢。除了这些废铁,府库里能用的铁器全搬出来也不够修渠用。

可这些废铁熔了能打镐头,枪杆锯了能换镐柄——他等知府拨新镐头已经等了多日,等得修渠的进度一天天慢下来,等得雪水顺着渠沟往下淌白淌。他走到旁边一个木箱上坐下来,用冻僵的手指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水蒸气蒙在脸上时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碗一搁,站了起来。

“不等了。”卢象升把窝头渣从袍子上拍掉,“把府库里那些旧刀枪全拉出来——熔了打镐头。”

延安知府站在衙门门口,看着皂隶们把一捆捆锈迹斑斑的旧刀枪搬出来,嘴角抽了好几下。“卢大人,这些可都是兵仗局拨下来的军械——虽是旧的,可账面上还挂着号。你熔了,将来兵部来查——卢某不敢担这个责。”

“账面上我担。”卢象升头也不回,“兵部要查,让他们来找我。

修渠的镐头断在冻土里等不起。镐头等一天,春汛来的时候这一片田全淹。”

知府没敢再拦。

皂隶们把最后一捆旧刀枪搬上板车,车轮碾过府衙门口的冰碴子,朝工地方向去了。

卢象升走回渠边继续啃他那半个泡软了的窝头,棉袍下摆沾满了泥浆,被冷风一吹冻得硬邦邦,走起路来咔嚓响。

当天晚上他给朱由检写奏疏,写到最后忽然停住了笔。

案上油灯燃了大半夜,灯芯的焦糊味混着泥浆的土腥气,在他袖口和鬓角之间久久不散。他把毛笔蘸饱了墨,补上一行字。

“延安府库旧械,已废不可用。臣已做主,全部熔铸农具,以供修渠。若朝廷追责,臣一人承担。若耽搁春耕,灾情复起,杀臣一人亦无济于事。”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灯芯爆了一个灯花,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火苗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窗外延安府的夜色沉得像墨,远处窝棚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孩子的啼哭,被风一吹就散了。

奏疏发出去了。

快马在腊月的陕北荒原上一路向东南驰去,马蹄扬起的黄土在冰冷的阳光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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