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十一月初九,宁远城外的演武场被一夜北风刮得硬邦邦的,碎石子地面上凝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袁崇焕站在土台子上,铁喇叭握在手里,铁皮的冰凉从掌心渗进来。他面前排着三千人——宁远、锦州、前屯三卫抽调来的精锐,按燧发枪营、长矛营、刀盾营分列三个方阵,每个方阵前面站着一排百户,百户们手里的铁喇叭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这是辽东镇有史以来第一支全员换装燧发枪的整编营,三千人一律新枪新甲。
枪管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在晨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泽,空气里飘着一股呛人的铁锈味和枪油味。
“今天不练队列。”袁崇焕的声音通过铁喇叭压过了呼啸的北风,撞在演武场四周的土墙上又弹回来,带着嗡嗡的余响,“今天打一场对抗。前锋营对锦州营。前锋营守西侧沙袋墙,锦州营从东侧攻。规则两条:第一,不许真打——燧发枪装空包弹,长矛去了矛头裹石灰包,刀盾换上木刀。第二,谁输了,今晚全营饿着肚子加练。”
三千人齐刷刷地吸了口凉气,在初冬的空气里凝成一大片白雾。
前锋营的百户是个老行伍,姓马,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拉到下巴的刀疤,那是天启二年在辽阳城外被建虏马刀劈的,当时脑浆都快看见了,缝了十七针硬是活了下来。
他听完规则,回头扫了一眼自己手下那帮兵,嘴角扯了一下:“都听见了?输了饿肚子。老子今天不想饿肚子,你们也别想。”
赵铁柱站在前锋营第一排,手里攥着燧发枪,掌心全是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摸燧发枪——这一个月他每天练装弹练到手指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
现在他闭着眼都能完成装弹动作:咬破纸壳弹,倒火药,塞弹丸,压紧,举枪,瞄准。但练靶子是靶子,对抗是真人对真人,对面锦州营那帮人虽然拿的是裹了石灰包的长矛,可冲到跟前照样能把人戳得人仰马翻。
“赵铁柱。”马百户忽然点他的名。
“有!”赵铁柱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后脊梁窜过一股电流般的紧绷感。
“你第一个装弹最快,十九息。等会儿打起来,你就守沙袋墙正中间那个豁口。建虏的骑兵冲阵的时候,专挑豁口撞——你守得住,全营就站得住。你守不住——”
“守得住!”赵铁柱吼了一声。吼完之后他舔了舔被北风吹得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三通鼓响,对抗开始。
锦州营从东侧发起了第一波冲锋。
三百人排成三排,第一排举着裹了石灰包的长矛,第二排持木刀,第三排扛着模拟建虏马队冲阵用的粗木桩——四个人抬一根,跑起来的皮都在颤。
带队的是个黑脸百户,姓郑,打宁远守城战时跟袁崇焕一起蹲过城墙根,是辽东为数不多的敢跟督师顶嘴的刺头。
战前他就跟手下放了狠话:“前锋营那帮新兵才摸了几天燧发枪?以为换了新枪就能横着走了?给老子冲,让他们把枪拿稳之前先趴下喊娘!”
燧发枪的第一轮齐射在东侧四十步外炸响。空包弹的火光在晨雾里闪成一片,白色的硝烟腾起来,又被北风猛地撕碎。声音比老铳脆得多,不是沉闷的轰鸣,而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像是有人把一串鞭炮扔进了铁皮桶里。
锦州营冲锋的队形顿了一下——虽然知道是空包弹,但那股扑面而来的硝烟味和火光还是让人的脚步本能地一滞。就在这一滞的间隙,
袁崇焕在土台子上举着铁喇叭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前锋营!二排换弹!三排补位!一排退回沙袋墙!”
这道命令从土台子传到马百户的铁喇叭,再从中排传到后排,三声接力依次炸开,三百人的队形在二十息之内完成了换位。
动作虽然不齐——赵铁柱身后的二排有个兵在跑位的时候踩掉了前面人的鞋,还有个兵把铁喇叭别在腰上忘了用,只顾扯着嗓子干号——但速度已经比老阵型快了一倍不止。
赵铁柱退回沙袋墙豁口的时候,心里默数了一下:从听到命令到完成补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这要在以前,光是传令就得跑死一匹马。
郑百户的锦州营在燧发枪第二轮齐射之后被迫提前变阵。
原本他打算用长矛队冲出一道缺口,再让木刀队压上去打近战。但燧发枪的射击间隙太短了——前锋营一排退下、二排顶上、二排射完三排接上,三排射击完成的时候一排已经装好了第二轮弹药。
整个火力链条没有断档,弹雨一波接一波,石灰包在锦州营前排炸开一朵接一朵的白花。
锦州营的冲锋被压制在三十步之外,无论如何冲不过那道白烟织成的弹幕。
几个被石灰包打中脸的兵捂着眼睛弯腰退阵,嘴里骂骂咧咧地吐着石灰沫子。
“冲!他娘的冲!”郑百户举着木刀在后面压阵,嗓子已经吼劈了,“装弹有间隙的!冲过去就赢了!”
他说对了——燧发枪确实有装弹间隙,二十息,在战场上足够一匹快马冲过三十步。但他没算到的是铁喇叭的传令速度和沙袋墙的掩护配合。
锦州营好不容易挨过一轮齐射的间隙,正要扑上来,马百户的铁喇叭已经吼出了“上刺刀——格挡!”两个营的兵在沙袋墙前撞在一起,石灰包和木刀打在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一面大鼓上撒了一把碎石子。
赵铁柱死死顶在豁口正中间,肩膀被一根裹了石灰包的长矛戳中,铁甲上留下一块巴掌大的白印,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顾不上揉,双手握紧燧发枪的枪管,把冲上来的一支木刀枪架住,肘部的旧疤在撞击中猛地一阵撕裂般的钝痛。然后他按照袁崇焕教的近身格斗动作——枪托上挑、转身、横砸——一枪托砸在郑百户的肩甲上。
砰的一声闷响,郑百户被他砸退了两步,脚下刚好踩翻半只靶架,木刀脱手飞出,脸上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袁崇焕一直用单筒望远镜盯着这个兵。
他看到赵铁柱挨了一矛之后没有后退,反而往前顶了一步。
“这个兵叫什么名字?”他问身边的中军官。
“前锋营赵铁柱,三年前从陕西逃荒过来的。”
“记下来。”袁崇焕放下望远镜,“打完这场,提他做小旗。”
对抗进行了一个时辰。
最终前锋营靠燧发枪的火力压制和铁喇叭的快速调度,把锦州营死死按在沙袋墙外面。
郑百户到最后也没冲过那道豁口——他的嗓子已经吼哑了,肩甲上挨了两枪托,走起路来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
收兵的铜锣敲响的时候,他站在沙袋墙外面,对着赵铁柱瞪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叫什么?”
“赵铁柱!”
“行,赵铁柱。下次对抗,老子换别的阵型冲你。”郑百户把木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袁崇焕把三千人重新集合起来,站在土台子上讲评。
北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声音通过铁喇叭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前锋营赢了。知道为什么赢吗?不是因为你们换了新枪。是因为锦州营冲到你们面前之前,你们多打了三轮齐射。
老打法只能打一轮,新打法能打三到四轮。这三轮齐射,就是用燧发枪的快装弹和铁喇叭的快传令偷出来的时间。
”他把铁喇叭举高了半分,“记住这个感觉——建虏的骑兵比锦州营快,建虏的弓箭比石灰包狠。
但他们再快,也快不过弹丸。
他们再狠,也扛不住十息一轮的火力。
你们的优势不是力气,是时间。
谁把时间攥住了,谁就攥住了胜利。”
演武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海啸般的吼声。
三千人同时跺脚呐喊,铁甲撞击的声音混着呐喊声,震得演武场边上的老榆树都在抖。
一个断了半截的干树枝被震落下来,啪地砸在一个兵的头盔上,那兵连头都没低一下。
袁崇焕等呐喊声落了,转头对身后的中军官低声说了一句:“发塘报。告诉皇爷:辽东新编火器营初具战力,请皇家制造局下月再拨燧发枪五百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