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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离京

“王公公,替我谢过皇爷。”他在马车帘子放下来之前,扔下最后一句话,“就说老奴这条命,从今往后不是自己的了。”

车队缓缓驶离东华门,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魏忠贤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渐渐远去的紫禁城。

他在这座宫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从一个低贱的管事太监爬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又从一个不可一世的九千岁变成皇帝派往江南的税监。

人生的起落他都经历过了,但这一次跟以往都不一样。以往每一次起落他都在为自己盘算,唯独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盘算。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刀鞘上的“朱”字在指尖传来微微的凸感。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老了老了,还他妈矫情起来了。”

他把帘子一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随着马车的颠簸晃悠晃悠地朝南方去了。

送走两个离京的人,朱由检的工作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更多了。

乾清宫东暖阁的龙案上,奏疏堆得比十几天前翻了一倍。

军饷直拨处拨款之后,辽东的将军们像是闻到了肉味的饿汉,请饷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锦州的要加修城防银,宁远的要增拨弹药费,山海关的说马料不够了,登州的要造新战船。

每一封都写得情真意切,但每一封也都藏着同一个机关:都是来探风向的。这些人在辽东当了半辈子兵,从来没见过银子这么顺畅地拨下来过,本能地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新君是不是在耍什么手段?是不是拨了这一批就没有下一批了?是不是要把他们喂肥了再杀?

朱由检太清楚了,这种怀疑不是一个诏书能消除的,它需要一个月一个月、一笔一笔地兑现,直到变成一种像日出日落一样理所当然的常识。

他耐着性子一封一封地批。

每封批语都不长,但都落到实处——“锦州修墙银准拨三千两,由军饷直拨处核发,限十月十五日前到位。”“登州造船暂缓,先修旧船,省下银子拨给宁远买马。”

批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发现是祖大寿的字迹。这个锦州守将是辽东将领里最难缠的一个——有能力,但心眼多,前世跟袁崇焕面和心不和,后来降了建虏,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但这一世,他决定换一种方式对待这个人。

祖大寿的折子写得很客气,但客气里藏着棱角。

大意是:锦州兵额八千,实有七千,请按八千拨饷。差的那一千人的饷,不是他贪了,是因为有些兵年纪大了不能打仗但没地方安置,他得养着。折子最后还加了一句——“臣自知不合规矩,但辽东苦寒,老兵无依,臣不忍弃之。”

朱由检看了三遍,然后把笔蘸饱了墨,在折子末尾批了八个字:“准。给老兵另立养济营。”

写完他觉得不够,又补了一行小字:“袁崇焕到后,让他给朕的军饷直拨处写信,详细说明九边各镇老兵安置办法。此事立为定例,以后不必再单独上折。”

这道批语发到锦州的时候,祖大寿拿着折子看了半天,然后对他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新君……跟咱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副将问怎么不一样。

祖大寿想了想,说:“他会算账,但他算的不只是钱。”

除了辽东的军务折子,还有陕西的灾情折子。

陕西巡按递上来的折子写得触目惊心——延安府、平凉府、庆阳府三地大旱,颗粒无收的村庄已经占到了六成,饥民开始啃树皮,有人饿死在路边,有些村子已经开始卖儿鬻女。

朱由检反复读了好几遍,字里行间都是前世的影子。

陕西的流民潮就是这样开始的——先是旱灾,然后是饥荒,然后是流民,然后是起义。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这些名字现在还只是陕西乡下的无名之辈,但用不了几年,他们就会变成燎原的烈火。

他把陕西的折子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从暗格里取出那张他手写的名单。

名单上已经陆陆续续添了不少名字,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又在几个名字后面补了新的备注。他在一个名字上圈了一笔——卢象升。

这个人现在还是户部的一个主事,品级不高,但前世是他手下最能打的文官之一。

朱由检决定提前启用他。他在便笺上写道:“调卢象升为陕西布政使司参议,专司赈灾。拨内帑银五万两设粥厂,军饷直拨处代管账目。”

这道调令发出去的时候,六科廊的给事中们一定会在值房里跳脚骂娘——又一道绕开内阁的中旨,又是一个越级提拔的官员。

但朱由检不在乎。

他现在已经摸到了一个规律:每次他用中旨做一件事,文官集团都会骂三天,然后第四天就接受了。不是因为他们服气了,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皇帝用自己的银子办事,谁也拦不住。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方正化正好端着一盏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龙案边上。

“皇爷,您已经批了一天折子了……”

朱由检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问他:“方正化,你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了?”

方正化被问得莫名其妙,老老实实答道:“回皇爷,奴才从八岁入宫,今年十六了,整八年。”

“八年里,你觉得紫禁城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方正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大实话:“皇爷,奴才觉得……最大的变化就是皇爷您。”

朱由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他没有反驳。

他确实变了。

前世他是一把越绷越紧的弓,到死都是。但这一世,他学会了在弓弦最紧的时候松一松手指。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以前不懂一个道理——权力这个东西,你攥得越紧,漏得越快。就像沙子,你得把手掌摊平了,它才待得住。他今天调动卢象升的调令用的是中旨,是从他手心里直接漏出去的沙子,底下人连拦截的机会都没有。但这种做法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一个皇帝不能永远用中旨治国。他需要的是制度,一套让所有人都不敢贪、不想贪、不能贪的制度。但目前这个阶段,在制度改革真正立起来之前,中旨是他唯一能绕过文官集团的办法。

入夜之后,有一封从江南来的密折送到了乾清宫。

密折是锦衣卫在苏州的暗线发回来的,封皮上盖着鸡毛——八百里加急的标志。朱由检拆开看了一遍,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折子上说:苏州织造局的总管太监李实,在魏忠贤离京的消息传开之后,连夜转移了织造局库存的价值三十万两的生丝和绸缎,去向不明。李实是魏忠贤的人,当年天启五年织造局的账就是他经手的。现在魏忠贤要南下督税,李实先一步把货藏起来了。

朱由检把密折放在龙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魏忠贤去江南,真正的考验不是那些士绅,而是他自己的旧部。

他的那封投名状写得太响亮了,响亮到他的旧部们都听见了,响亮到那些曾经跟他一起分赃的人开始害怕了。害怕的人会做什么?会藏东西,会毁证据,会铤而走险。

魏忠贤这趟江南之行,是他向新君证明自己的最后机会,但也是他的旧部们最后的挣扎。

朱由检提起笔,在密折上批了一行字:“将此密折转抄一份,八百里加急送魏忠贤。不必附任何朕的话。让他自己去处理。”

王承恩接过折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皇爷,不给他一个态度吗?”

“给他态度就是替他做决定。朕要的是他自己做决定。”朱由检说,“他想活在朕的新朝,就得亲手剁掉旧朝的尾巴。”

王承恩不再问了,捧着折子快步退出了暖阁。

朱由检独自坐在烛火前,翻开下一本奏疏。

窗外夜风呼啸,九月末的北京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一阵阵摇晃。他忽然想起前世李自成攻破北京的前一夜,也是这样的风,在九门城楼上呼号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一夜他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把所有奏疏都批完了,然后写了一封遗诏。遗诏的最后一句话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写完之后把笔扔了,笔滚到金砖上,在地上蘸出一道像血的墨痕。

他把笔放下,不是扔掉,是轻轻地放回笔山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远处紫禁城的殿脊在夜色中沉默地延伸,宫灯的暖光在风中明灭不定。

他望着这片他前世失去过的宫殿,轻轻地吐出一句话。

“这一次,不一样。”

他关上了窗,重新坐回龙案前,提起笔,继续批下一本奏疏。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光亮到很晚。

值守的小太监换了三班,每班都能听见暖阁里传来刷刷的写字声和翻纸声。

没人知道皇爷在写什么,但方正化在门缝里偷偷瞄了一眼——皇爷不是在批奏疏,而是铺了一大张白纸,在纸上画着什么。

线条密密麻麻,圈圈点点的,像是地图,又不完全像。旁边还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潦草的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方正化不敢多看,缩回头去继续守着。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日子——皇爷登基才十几天,做的事比天启爷三年做得都多。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皇爷,跟以前所有的皇爷都不一样。

而千里之外的皮岛上,海风腥咸,浪涛拍岸。

毛文龙刚刚收到第三封京中密报——魏忠贤离京南下,目的地江南。

他把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攥成一团,扔进了面前的炭火盆里。

火焰猛地蹿起来,吞噬了纸团,也照亮了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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