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允厚身子一颤,老眼发酸,不敢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由检低头看着那本泛黄的账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片刻。然后他从龙案底下取出一个暗格,把账册放了进去,和那份他亲手写的皇家科学院、皇家制造局、皇家银行的草稿放在一起。
暗格合上,从外面看就是一块普通的木板,谁也想不到里面藏着足以把大半个文官集团送上刑场的东西。
他又拿起一块新的素绫,铺在书案上,开始润笔。
给袁崇焕的圣旨已经发出去了,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
他还需要做一件事——在袁崇焕到京之前,把皇家银行的雏形先搭出来。
没有银行,八十万两军饷直拨就是一句空话。户部不会配合他,内阁不会配合他,他只能用自己的内帑、自己的人和自己的方式来做这件事。
他写道:“着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以内帑银二十万两为本,于崇文门内设立‘军饷直拨处’。九边军镇各设账头一人,统归该处管辖。军饷由京师直解各镇大营,不经府县、不经卫所。自天启八年正月起试行。”
写完之后,他顿了顿,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有敢于从中截留、挪用、克扣者,无论品级,锦衣卫直接拿人,交北镇抚司审理。不经过刑部,不经过大理寺。钦此。”
他把笔搁下,等墨迹干透。
这不叫程序正义。他比谁都清楚,这道圣旨一旦发出去,文官集团的弹劾奏疏会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绕过三法司,直接让锦衣卫抓人审案,这是典型的皇权专制,是破坏祖宗成法,是“厂卫乱政”的翻版。黄立极一定会说这句话,施凤来也会说,六科廊十三道御史都会说。
但他不在乎。
前世他在煤山上吊之前想通了最后一件事:所谓的祖宗成法,已经救不了大明朝了。
这套制度设计出来的时候,明朝有两亿亩耕地、六千万人口、北方没有强敌。到了天启年间,耕地被宗室勋贵和士绅吞并了大半,人口暴涨到一亿多,关外有建虏,关内有流寇,税收体系彻底崩溃,行政效率被党争耗成了负数。
再用旧办法治新毛病,和用竹篮打水没什么区别。
他把圣旨卷好,放在一边,又从一摞空白折子里抽出一本翻开。
这一本是用来记账的。他在上面画了一张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表格——横轴是月份,纵轴是各项开支的预算。军饷占一大块,制造局占一大块,科学院和试验田占一小块,剩下的零零碎碎加在一起,第一年就需要将近两百万两白银。而内承运库的存银,加上魏忠贤刚吐出来的二十万两,总共也只有一百一十万两左右。
差将近一半。
他没有皱眉头,只是在“商税”那一栏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然后打了一个问号。江南的商税,名义上一年能收六十万两,但实际解到户部的不到二十万两。剩下的四十万两,被地方官和士绅们用各种合法的方式截留了——免税、减税、延期、灾免,每一种方式都有祖宗成法作为依据,每一笔减免都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
这就是为什么他暂时不能动魏忠贤。因为魏忠贤那套暴力征税的手段虽然不得人心,但至少能把钱收上来。
如果在他还没有建立起新的税收体系之前,把这个老太监杀了,就等于把自己的钱袋子割了一个大口子。
他正在盘算下一步的动作,殿外传来方正化的声音——那小太监从工部回来了,脚步声轻快,听起来像是带了好消息。
“皇爷!”方正化进门就跪,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工部营缮司说,那个铁喇叭能做的,图纸上的东西他们都看得懂,铁皮、模具、焊料都有现成的,三天之内就能交样品。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营缮司的主事悄悄问奴才,这东西是谁画的?他说他干了二十年营造,从来没见过这种图纸——上面标的那些数字和图样,好多都是他看不懂的。”方正化挠了挠头,“他还说,如果皇爷这图纸上标的叫‘分贝’的单位是真的,那这东西发出的声响怕不是要比人喊还要响上三五倍。他说他不敢相信。”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个主事看不懂是对的——图纸上他画的音量曲线和频响范围,虽然只是用最简单的数值标注,但在十七世纪就是天书。工部那帮匠人只管照着做就行,原理不需要懂。
“告诉他,照做就行,别问。”朱由检说,“做好了有赏。另外你再跑一趟兵仗局,让他们按照这图纸上的火铳改进图,先做一杆样品出来。不用太精致,能打响就行。”
方正化接过新图纸,又小跑着去了。
朱由检看着他蹦跶出去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他:“方正化,你这差事办得不错。赏你十两银子,自己去内库领。”
方正化愣了一瞬,然后扑通跪倒,眼眶都红了:“谢皇爷!奴才、奴才……”
“行了行了,去办事。”
朱由检摆了摆手。
方正化抹着眼睛跑远了。
朱由检重新拿起另一本奏疏,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前世他不屑于做这些收买人心的小动作,总觉得帝王驭下靠的是权术和威严。但现在他懂了——人心有时候就是十两银子的事。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过是账本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但对一个在宫墙里打杂的小太监来说,这是半辈子的积蓄,是足以让他甘心赴死的恩典。
王承恩是一个名字,方正化是十两银子。把这些人一个个地拢在手里,假以时日就是一根根钉子——先钉在宫墙上,再钉到六部里,最后钉到整个帝国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等这些钉子都钉牢了,他就算把一个一个既得利益集团全砸碎了,这间破屋子也不会塌。
他用朱笔在一本奏疏册子的空白处,重新列了一张名单。名字不多,只有十几个。其中有内监,有文官,有武将,有工匠。每一个人后面都标了简短备注——谁能用,怎么用,有什么弱点,用什么收服。
前世他用了十七年去试错,把一个个忠奸难辨的人都筛了一遍。
现在这份名单,就是他十七年的全部积累。
名单写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乾清宫外,紫禁城的暮色次第铺开,殿脊上的琉璃瓦被夕阳染成了暗金色。
秋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西山上的凉意,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同一时刻,魏忠贤府邸里的灯火也亮了起来。
他坐在书房里,望着桌上那封反复修改完的密折,一言不发。
密折折得整整齐齐,封口用火漆严严实实地封好了。他在封面上写下了“内奏——呈御览”五个字,然后交给长随,让天一亮就送进宫。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
他今年五十六岁,伺候过三个皇帝,斗倒过无数对手,积攒了百万两白银的家产和权倾朝野的势力。但这些在新君眼里,什么都不是。
新君只是让王承恩来问了一句话,他就从九千岁变成了惊弓之鸟。
“骆思恭说得对。”魏忠贤喃喃自语,“这个皇爷,和以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般的寒意。
锦州城头,一个叫祖大寿的将领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远处建虏骑兵留下的新鲜马蹄印,眉头紧锁。那些蹄印密密麻麻,从城外的荒地上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少说有上千骑。
建虏的斥候这两天越来越频繁了,但他递上去的求饷折子,到现在还没回音。
“把巡城的班次翻倍。”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告诉弟兄们,朝廷的饷银快到了。再撑一撑。”
亲兵应声而去。
祖大寿按了按腰间的刀柄,望着南边的方向——那是北京的方向。他当然不知道紫禁城里正在发生什么,但他总觉得最近的秋风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搅动,正在赶来。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正疾驰在从京城通往广东的官道上。
马背上的骑士怀里揣着盖了御玺的诏书,上面只有四个字——速来见朕。
天启七年九月,新君登基十二天。
紫禁城里的这盘棋,才刚刚落下了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