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引路的程怀英疑惑的回头。
“先不急去父王那里,既然已经来了,且先带我去母妃处请安,再去父王那里不迟。”
程怀英闻之眼眶一下子有些红了,低下头用衣袖擦了擦,点头道:“是老奴疏忽了,世子爷能有如此孝心,是潞王府的福气啊。”
说罢带著朱由梓走向另一条路,並吩咐隨行的一名內侍先往潞王处解释自己一行人迟到的原因。
按照皇家礼仪,王子未出府,是必须要晨昏定省的,朱由梓这些日子没有来德寿宫请安,是因为自身病情未定。
如今病情稍微缓和,又已经来了德寿宫,自然需要前往请安,也是代表著朱由梓的孝心。
去到王妃小李氏处请安时,小李氏感动得涕泪横流不多说,安慰好母妃后,朱由梓终於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王,有著贤王之称的大明潞王—朱常淓。
走进潞王书房,只见朱常淓一身蓝衣素髮,端坐在书案后面,正专心致志的练著书法。
朱由梓可以明显看到朱常淓手上那足有六七寸长的指甲,握著毛笔好似做了美甲。
在程怀英的提醒下,朱由梓自然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待在原地等待朱常淓练完这本书法册。
就在朱由梓眼神在书房胡乱转悠时,朱由梓被人撤了撤衣袖,转头看去,是程怀英在给他用眼神示意。
顺著他的示意看去,朱常淓早已搁下笔,笑盈盈的看著自己。
朱由梓有些郝然,躬身行礼道:“儿由梓给爹请安了。”
朱常淓笑著招了招手:“安哥过来,看看,爹的这幅字写得如何?”
朱由梓绕过书案,与朱常淓並肩看著案上的书法册,程怀英早已识趣的离开书房,並带上房门,留下朱家父子二人享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只见书案上,一张宣纸被镇纸压住,朱常淓的墨笔赫然就在上面。
不得不说,朱常淓的文学造诣极高,只见书帖之上的数百草书文字灵动奔放、法度严谨,笔画游丝牵连处可见刻工精妙,既展现性情魅力,又体现深厚功底。
“爹,你这是临摹的唐怀仁和尚的《怀仁集圣教序卷吧。”
朱常淓用自己六七寸的美甲扶著唇下须洋洋得意道:“正是,怎样,爹的这篇临摹如何?”
朱由梓前世作为歷史系研三学生,自然对书法也是有一番研究的,虽然不能说多好,但也能写的一手好字,任谁看了他的字,也要道一声赏心悦目。
也正是有著一手好字,才被他的导师看上,招自己为他的研究生。
虽然朱由梓擅长的是楷书,不是草书,但书法的审美都是相通的,不能说写得好,但自然有一定的欣赏能力。
绞尽脑汁的回忆前世的书法评价,再结合眼前的这幅墨笔,朱由梓缓缓开口道:
“爹,儿对这篇书帖的评价是:笔锋含剑气,墨色带云烟,展卷毫端生风云,碑文行气涌潮汐。爹已经可以称得上当世书法界的一大家了。”
朱常淓听到儿子的评价后哈哈大笑,似是满意,又似是谦虚:“为父这书法融合有怀素、张旭之风,既承古意,也兼新风,此生纵不为藩王之贵胃,也可凭藉这一手本领站稳文坛。”
笑罢,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旋即嘆息道:“可惜我们父子俩生不逢时,若早生三十年,国家康平,为父也能如周宪王、肃庄王一般,得善终,留美名,成为文坛上的一代贤王,唉。”
朱由梓眨了眨眼睛,问道:“爹,可是外面出了什么事?昨日爹遣人让儿子来德寿殿候命,说是要迎接什么大人物,莫不是南京方面有了什么结果?”
朱常淓转过头,似是第一次认识他,有些疑惑的问道:“你小子不都是一门心思扑在棋局、诗词歌赋、书画碑帖上吗?什么时候也关心起了朝政之事?”
朱由梓眼帘微垂,好似在躲避父亲的审视,也好似情绪低落,“就如爹所言,我们父子俩生不逢时,若生在和平盛世,自然可以闭门造车,有望续接华夏之文脉。”
“然而我们父子俩既没有祖父那等好运气,又不似国朝初年成祖那等实力藩王。生在了如此乱世,朝不保夕且不说,我潞王府与大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再不关心朝政之事,等国家危亡了,儿子怕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朱常淓闻之也跟著嘆了口气,有些悲凉道:“虽说如此,但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大明自有法度,藩王不可干涉朝政,违者打入凤阳高墙之中,永生不得出禁。”
朱由梓语气中有些不屑,也带著些嘲讽道:“大明法度?凤阳高墙?爹,且不说现在的大明王朝还有几分法度,就说祖宗之地,先是闯贼,现又被清虏占领,我朱家子孙此时不奋起恢復,难道要等旁的什么人施捨吗?”
朱常淓看了眼朱由梓,摇了摇头道:“理虽如此,但现实却不是这么说的。”
“爹......”
朱常淓抬手制止朱由梓接下来的话,略微皱了皱眉头道:
“你今天怎么回事,古人云:閒谈莫论人非,静坐常思己过』,往常从不谈论国事,今日本是想和你谈论谈论书法,怎么光揪著杂事不放。”
朱由梓尷尬的笑著回道:“这不是落水后脑袋不灵光,钻牛角尖了嘛。”
朱常淓有些傲娇的冷哼一声,然后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吩咐道:“时候不早了,那些官员大概也到得差不多了,你且帮为父在书帖上加盖私印,为父先去更衣。”
朱由梓点了点头,礼送朱常淓走后,来到书案前,寻找印章。
只见书案旁有两个印盒,都取出来,抽出一张白纸盖在上面,仔细分辨,一枚上刻“潞国亲笔”,一枚刻“中和父”。
想了想,朱由梓拿起那枚“中和父”在底部哈了口气,duang一下,盖在了朱常淓笔帖左下方。
盖完后,拿起手臂长的书帖,吹了吹上面的墨跡和印记,满意道:
“完美。”
然后將其小心捲起来,收入自己衣袖中的口袋里,哼著小曲脚步轻快的走出了书房,还不忘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