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一直在查案,虽然你是为了你自己。”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样我就永远不会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我可能会信了孙仲景的话、信了郑平的话、信了所有人说的急症暴毙。那样我父亲就真的白死了。”
萧烟看着她,目光沉而静。
“你恨我吗?”
她摇头。
“恨你不是他。你只是在他死之后才来的人。他的死跟你无关,跟你有关的是他死之后的事。你帮我抓到了顾怀仁,你没有让他跑了。”
萧烟点了一下头垂下了目光。
两个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走吧。”
上官楼转身走向马车上了车。
萧烟翻身上马,马车在雪地里调头。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前一后,像两行永远追不上的人。
顾怀仁的案子在第三天移交大理寺。
移交的不是案卷,是顾怀仁本人。
萧烟亲自押送,沈七娘带刀随行,老赵赶车,阿九骑马在前开道。
一行人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穿行时引来不少人围观。
有人在路边交头接耳,说这就是那个杀了七个人的凶手,另一个人说不是七个是九个,还有人说是十三个,数字越传越离谱,人群越聚越多,差一点把路堵了。
上官楼没有去。
她留在六处整理案卷。
七份验尸报告、七份现场勘验记录、顾怀仁的口供、郑平的证词、刘文辉的证词、从顾宅搜出来的毒药和凶器和人皮面具,每一件证物都要编号、登记、封存,每一份口供都要核对、抄录、归档。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好又一件一件地收起来,像在给死者们办一场迟来的葬礼。
赵四的葬礼仪仗很简单,棺材是薄皮的,纸钱只撒了几把,吹鼓手只请了两个,曲子吹得断断续续的,听着不像送葬倒像在哭街。
他的老母亲坐在灵堂里一直在哭,哭得嗓子哑了哭不出声音了还在张着嘴一抽一抽地哭。
他的妻子跪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孩子不懂事,以为母亲在跟他玩,“咯咯”地笑。
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比任何一种哀乐都让人难受。
周德茂的布庄关了门。
他的妻兄周德盛在门口贴了一张白纸,写着“东主有丧暂停营业”。
纸被风吹掉了好几次,每次掉了就有人捡起来重新贴上。
贴纸的人贴一次哭一次,哭完又贴,贴完又哭。
吴三娘的茶水铺子还在开,帮她看店的是她十五岁的女儿。
小姑娘手忙脚乱的,把茶水洒了好几次,烫了手也不哭,咬着嘴唇继续干。
有客人问起她娘,她低着头不说话。
客人就不问了,放下铜板端着茶走了。
走了以后小姑娘蹲在灶台后面偷偷哭,哭完了擦擦脸站起来继续招呼客人。
她才十五岁,她娘死了,她爹早就没了。
她一个人守着一间茶水铺子,不知道能撑多久。
孙德胜的肉铺被他的徒弟接手了。
徒弟姓马是个老实人,杀猪的手艺是孙德胜教的,卖肉的本事也是孙德胜教的。
他说他要把师父的肉铺开下去,把师父的名号传下去,不让师父白活一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手里的刀稳得像孙德胜亲手握着一样。
刘大川夫妇的宅子烧得只剩四面墙了。
街坊邻居凑钱给他们买了棺材,埋在村后面的山坡上。
两具棺材挨在一起,头朝东脚朝西,看着长安城的方向。
村口的老人说他们夫妻俩活着的时候最想去长安城看看,一辈子没去过,死了以后让他们看着吧,看久了就当去过了。
工匠李四的家人从蓝田县赶来收尸,来的是他的老母亲和一个哑巴哥哥。
老母亲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跪在地上起不来,哑巴哥哥背着她在灵堂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会说话,哭不出声音,眼泪流得满脸都是,袖子擦湿了拧干了再擦。
每一个死者的灵堂上官楼都去了。
她去的时候不穿官服不亮令牌不带随从,只带了一包纸钱。
她在每个灵堂前蹲下来烧纸。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把每一张纸钱都折得方方正正再放进火里,看着它们烧成灰、被风吹散、落在雪地里、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这些死者认不认识她,但她认识他们。
她看了他们的尸体、他们的伤口、他们的死亡方式、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面。
她替他们记住了。
大理寺对顾怀仁的勘问持续了三天。
裴玉主勘,萧烟旁听,上官楼没有被叫去。
她不需要去,顾怀仁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他是怎么杀的人、怎么下的毒、怎么锯的房梁、怎么放的火、怎么在死者的嘴里灌下钩吻。
她知道得太多,多到不想再知道。
第三天下午,阿九从大理寺带回来一份勘问记录的抄本。
她把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写着顾怀仁画押的签字和手印。
签字写得很工整,顾怀仁三个字一笔一划,像刻在石碑上一样。
手印按在名字上面,朱红色的,很深,纹路清晰,像一朵在纸上盛开的花。
上官楼在这行字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抄本合上放进了木匣子里,跟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萧烟从大理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正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上官楼在里面,她在整理案卷。
他看着她坐在灯下,头发散了一缕搭在肩膀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小臂上有几道旧伤疤,是解剖尸体时被肋骨边缘划伤的。
那些伤疤很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出来了,因为他见过太多次了。
“你来多久了?”她头也没抬。
“刚到。”
萧烟走进去在桌案对面坐下。
她没有追问,萧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桌案各做各的事。
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
一快一慢,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上官姑娘,”萧烟忽然开口,“顾怀仁的案子结了。”
“嗯。”
“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