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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市井谋生 暗察人心

五更将尽,夜色微阑。

陈留县城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街巷间的浓黑缓缓褪去,天际透出一缕灰白微光。整座城池尚且沉在酣睡里,唯有零星早起的摊贩,正悄然收拾行当,预备开市。

周记书铺的孤灯,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灯芯明火。

灯花“啵”的一声轻爆,余烬缓缓冷却,屋内骤然清亮。

陈砚放下手中狼毫,指腹轻轻抚过满桌整齐誊录的纸卷。一夜伏案不休,右臂早已酸麻僵硬,后背的棍棒淤伤经过整夜久坐紧绷,此刻撕裂般的痛感阵阵蔓延,顺着筋骨窜遍全身。

他微微挺直脊背,缓缓舒展肩骨,没有发出半声**。

自暮色沉沉至天将近晓,整整一夜,他笔耕未辍,不曾合眼。

案头厚厚一叠残缺散乱的旧稿、杂记、课业,已然尽数誊抄完毕。泛黄破损的残纸被一一整理规整,潦草模糊的字迹被工整端庄的楷书替换,通篇卷面洁净无瑕,字字端正有力,无一处涂改,无一字敷衍。

昨夜屋外暗哨的窃窃低语、监视窥探,犹在耳畔。

张怀安的软刀困局,已然落地生根。

不打、不抓、不问罪,只用监视孤立、断缘断路、日日磋磨,要让他这一介落魄废吏,困死书铺、熬至心力枯竭,最终落得穷困潦倒、自行消亡的结局。

手段不显山不露水,干净阴毒,让人无从辩驳、无处申诉。

陈砚抬眸望向紧闭的木门,眸光沉静如水。

他清楚知晓,街巷暗处的眼线并未撤走。

一夜未曾间断的监视,看着他通宵抄书、闭门不出,看着他无亲可投、无人相助,想来那些爪牙此刻已然放松警惕。在他们眼中,重伤落魄的陈砚,已然是笼中困兽、瓮中之鳖,翻不起任何风浪,只能困于方寸书铺,靠着微薄抄书活计苟延残喘。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藏锋示弱,愚敌耳目。

唯有让对手彻底轻视,方能于无声处积蓄力量。

陈砚起身推开木窗,微凉的晨风裹挟着晨间的雾气涌入屋内,吹散了满屋的墨香与烛火浊气,也吹散了整夜伏案的沉郁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肩头淤青,简单活动僵硬的筋骨,目光望向空荡清冷的文德街。

天色渐亮,街巷人烟渐起。

挑担的货郎、摆摊的商贩、赶路的行人,陆续出现在街巷之中,沉寂一夜的县城,缓缓恢复烟火喧嚣。

乱世生计,从来最是磨人,也最是藏机。

昨夜他定下三步走局,攒钱、攒名、攒证,步步皆需落地,步步容不得虚浮。如今抄书文稿已然完工,第一件事,便是换银钱、稳生计、养伤势。

无钱粮傍身,一切布局皆是空谈。

片刻后,外屋传来轻微脚步声,周老夫子早早起身,推门走进内屋。

老者一眼望见满桌规整如新的誊卷,又看向眼底带着淡淡青黑、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清明的陈砚,心中又是一阵唏嘘。

一夜未眠,重伤未愈,常人早已疲惫倒地、萎靡不振,可眼前这青年,依旧身姿端正、气度沉稳,不见半分落魄颓靡之态。

“一夜未歇?”周老夫子俯身拿起一页誊稿,指尖抚过工整字迹,字字珠圆玉润、笔力沉稳,较之县学秀才的课业,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夫子,一夜誊抄,已然尽数完工。”陈砚微微躬身,语气谦和有礼。

周老夫子逐页翻看,越看越是赞叹,连连颔首:“字迹端庄,卷面整洁,条理清晰,比原本残缺潦草的底稿规整数倍。你这笔墨功底,便是州府书馆的抄录先生,也未必能及。”

老者从业数十载,见过无数善书之人,却从未有人能于绝境困顿之中,依旧保持这般极致的沉稳与细致。

他放下文稿,转身取来提前备好的碎银与铜钱,轻轻放在案上:“这是说好的誊抄酬劳,一分不少,尽数在此。你伤势未愈,速速收下,买药补身、购置米粮。”

陈砚没有推辞,拱手谢道:“多谢夫子体恤,晚辈铭记于心。”

绝境之中,半分帮扶皆是恩情。周老夫子品性正直、心善仁厚,于他落难之时不惧豪强威势,收留庇护、给予生计,这份情谊,他默默记在心底。

他坦然收下银钱,不多贪、不少辞,进退有度,坦荡磊落。

周老夫子看着他,轻声叹道:“砚儿,老夫知晓你心中有气、腹中藏志。只是张怀安势大根深,县衙上下半数吏役皆受其笼络,如今你被人日夜监视孤立,行事万万不可冲动。”

老者阅世通透,早已看出这少年绝非甘于平庸、任人揉捏之辈,却也忧心他年少气盛,贸然硬碰硬,落得更惨的结局。

陈砚闻言,眸色微暖,缓缓道:“夫子放心,晚辈知晓轻重。如今身陷低谷,唯有蛰伏守拙、步步为营,绝不妄动招祸。”

“你能想通,便是最好。”周老夫子微微点头,稍顿片刻,又低声提醒,“近日街巷间总有无赖闲汉游荡徘徊,目光总在书铺周遭打转,想来是张家的人,你出门务必多加谨慎。”

陈砚眼底掠过一抹冷光,神色依旧平静:“晚辈知晓,早已察觉。”

从昨夜暗哨低语响起的那一刻,他便清楚,自己已然陷入全方位的监视封锁之中。

周老夫子见他镇定自若,心中稍安,又叮嘱几句好生休养、切勿劳累的话语,便转身外出打理书铺生意。

晨光彻底破开晨雾,天色大亮。

文德街商铺尽数开门营业,人来人往,车马穿行,市井喧嚣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陈砚将银钱妥善收好,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粗布衣衫。破旧的衣袍洗得发白,却平整干净、无半分尘垢,衬得他身姿清挺、眉目沉静。

他没有留在铺中静坐休养。

越是闭门不出,越是坐实落魄消沉、认命等死的假象,也越是断绝接触外界、搜集讯息的机会。

张怀安要困他于一隅、断他耳目,他便偏要走入市井、融入烟火,于寻常街巷、布衣百姓之中,察人心、听舆情、搜佐证。

攒名、攒证,皆藏于市井之间。

片刻后,陈砚辞别周老夫子,缓步走出周记书铺。

他身姿从容,步履平缓,神色淡然,全然没有落魄罪吏的窘迫狼狈,如同寻常赶路的市井书生,缓步融入街巷人流之中。

不出所料,他刚走出书铺数十步,便察觉两道隐晦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

目光来自街边角落两名闲散汉子,二人衣衫粗陋、身形彪悍,看似无所事事、游荡闲逛,眼神却时刻紧盯他的动向,身形不远不近,始终尾随跟随。

这便是张怀安派来的暗哨,日夜不休,如影随形。

陈砚视若无睹,目不斜视,依旧缓步前行。

他心知,此刻但凡露出半分警惕、敌意、躲避,便会让对手察觉他的戒备与筹谋,反而得不偿失。唯有坦然行于市井、形同寻常落魄书生,才能彻底麻痹对手。

他顺着文德街缓缓踱步,穿行在摊贩行人之间,目光淡然扫过周遭市井百态,双耳却静静捕捉周遭所有细碎的闲谈低语。

大宋州县市井,最是藏风藏气,也最是藏真藏恶。

朝堂官文、县衙判词,皆是修饰粉饰、真假难辨,可布衣百姓的街头闲谈、市井碎语,皆是最真实的民生百态、善恶是非。

一路走来,沿街摊贩、往来行人的闲谈,尽数落入陈砚耳中。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粮田贪墨案,那个主簿陈砚,居然安然无事出了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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