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县令坐在公案之后,神色渐渐凝重。他本就知晓此事内里藏有猫腻,清楚张怀安平日里在乡里横行霸道,兼并田地早已是常态,只是一直不愿撕破脸面,故而此前便顺着众人说法,草草将陈砚革职了事,想着息事宁人。
如今陈砚当众条理清晰辩驳,句句贴合实情,还搬出律法与存档卷宗作为依仗,一时间让他左右为难。
若是秉公断案,彻查田亩侵占之事,势必会彻底得罪根基深厚的张怀安,往后在陈留县行事处处受制;可若是依旧颠倒黑白,强行定陈砚罪名,此人熟知律法,言辞犀利,一旦闹到上司耳中,或是恰逢巡察御史到来,自己定然难逃失职徇私的罪责。
进退两难之间,柳县令一时沉默不语,大堂之内寂静无声。
赵书办见县令迟疑,心中焦急万分,连忙暗中递着眼色,想要示意堂上众人一同施压。
就在此时,陈砚话锋一转,语气放缓,却暗藏深意:“县尊大人为官清正,素来体恤民情,晚生心中一直十分敬佩。只是如今京东路巡察御史已然启程巡访各地州县,专门清查地方吏治弊端、豪强兼并土地、官吏徇私枉法诸事,沿途州县但凡有冤屈积案、贪腐乱象,皆会一一彻查到底。”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一般,在大堂之中悄然炸开。
在场所有县衙官吏,包括端坐主位的柳县令,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巡察御史乃是朝廷钦差,手握监察大权,所到之处百官忌惮,一旦被查出半点不法行径,小则罢官免职,大则流放治罪,无人敢轻易触犯其威严。
此前李三惧怕御史巡查,如今县衙一众官吏,更是人人心中惶恐不安。
柳县令心中更是咯噔一下,瞬间打定主意,万万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之上,闹出冤屈错案,引火烧身。
张怀安纵然势力庞大,终究只是一介乡绅,如何能与朝廷钦差相抗衡?若是为了讨好乡绅,落下徇私枉法的把柄,往后仕途彻底断送,得不偿失。
权衡利弊之后,柳县令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手轻轻敲击桌面,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定下基调:“此事内情复杂,诸多证据尚未完备,贸然定案太过仓促。往日对你的责罚,暂且暂且搁置,革除吏职一事,也暂时按下不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书办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万万没想到县令竟然会当众松口,不再执意治罪陈砚,甚至还要恢复其吏员身份的余地!
陈砚心中了然,知晓自己搬出御史巡访这张底牌,已然稳稳拿捏住对方的软肋,此番公堂对峙,已然大获全胜。
柳县令继续说道:“往后田亩账目之事,依旧还需细心核查,你暂且回乡安心休养伤势,等候县衙传召,若无确凿实证,往日流言污名,自然不会随意安在你的身上。”
这番话语,已然算是公开缓和态度,变相洗刷了大半莫须有的罪名。
陈砚适时拱手行礼,顺势收下这份结果,不再步步紧逼。他清楚凡事过犹不及,如今处境尚且弱势,能达成这般局面,已是最好的结果,不宜太过激进,彻底将县衙上下尽数得罪。
“多谢县尊大人明察秋毫,晚生谨记教诲,静候衙门差遣。”
态度谦和有礼,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柳县令微微颔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随即匆匆宣布退堂,显然不愿再继续纠缠此事。
衙役散去,大堂之内众人纷纷离场,不少胥吏看向陈砚的目光,已然悄然发生转变,从最初的鄙夷轻视,渐渐变成了几分忌惮与正视。
这个满身伤痕、落魄至极的寒门小吏,绝非众人眼中那般愚钝迂腐,胸中藏有谋略,口中通晓律法,还能洞悉朝堂时局,实在不容小觑。
赵书办面色阴沉至极,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瞪了陈砚一眼,悻悻离去,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往后依旧要寻机为难,绝不会让其安稳顺遂。
走出县衙大堂,外头天光正好,吹散了公堂之内的压抑沉闷。
陈砚长长舒出一口浊气,紧绷多时的心神稍稍放松。
一场暗藏杀机的公堂审问,被他凭借律法学识与时局眼界轻松化解,不仅暂时洗清污名,还保住了重回县衙做事的资格,更是让县衙一众官吏不敢再肆意拿捏欺凌自己。
可他心中十分清楚,这仅仅只是暂时的安稳,纷争远远没有结束。
张怀安吃了这般暗亏,心中恨意只会越发浓烈,明面上无法动用官府势力公然治罪,暗地里的算计与刁难,定然会接踵而至,绝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自己虽说暂时站稳脚跟,却依旧身无余财,伤势未曾痊愈,手中毫无实权,想要真正立足翻盘,依旧前路漫漫。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周老夫子赠予的铜钱,又想起书铺之内堆积待抄的书卷,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深邃。
强敌环伺又如何,步步荆棘又何妨。
眼下暂且蛰伏,一边安心养伤,一边凭借笔墨积攒钱粮,稳固自身根基;一边静观县衙各方势力动向,暗中梳理陈留县境内豪强占地、官吏勾结的种种实情,悄悄收集各类实证线索。
待到时机成熟,便可借力发力,一步步撕开此地吏治乱象,既能为民除去祸害,亦能为自己铺就一条通达仕途之路。
正邪相融,谋略立身,不求一时意气之争,只求长远布局之功。
陈砚转身迈步,朝着文德街书铺方向缓缓走去,单薄身影融入市井人流之中,看似平平无奇,内里已然悄然布下重重棋局,属于他的大宋仕途,正一步步稳步向前,暗流之下,宏图渐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