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嘴,一颗心,一身权谋智慧,便足以破局求生。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粗暴踹开。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雨雾,瞬间灌入狭小的茅屋,吹得屋内寒意刺骨。
三道身着短褂、腰挎短棍的壮汉,大步踏入屋内,满身戾气,面目凶狠。
为首之人三角眼、吊梢眉,面色阴鸷,满脸横肉,正是张大户的心腹管家,李三。
此人常年替张大户作恶,欺压乡邻、勒索百姓、构陷良善,手上沾过无数小人物的冤屈,在陈留县乡间凶名赫赫,无人敢惹。
李三抬眼扫过草堆上奄奄一息的陈砚,嘴角勾起一抹刻薄阴狠的狞笑,语气极尽轻蔑、戏谑、狠戾。
“哟,这不是咱们清高正直、敢跟老爷作对的陈小吏吗?”
“挨了一顿板子,丢了差事,差点一命呜呼,居然还能苟延残喘活着?命可真够硬的!”
他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虚弱的陈砚,眼神里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
身后两名打手紧随其后,堵住房门,封死了所有退路,眼神凶悍,摩拳擦掌,显然早已做好了再次动手、彻底了结对方的准备。
半个月前,就是他们几人,当众殴打羞辱陈砚,将他逼入绝境。
今日再来,便是要彻底斩草除根。
旁边一名矮壮打手嗤笑出声,粗声粗气地嘲讽:
“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小吏,也敢跟咱们张家老爷叫板?真以为读了几年书,就能讲公道、论是非?”
“这陈留县的天,是咱们老爷的天!老爷让你活,你才能活;老爷让你死,你就得死!”
另一名打手更是步步紧逼,恶声呵斥:
“识相的,就赶紧签字画押,自认贪墨罪责,承认污蔑乡绅,再立字据,永世不踏入陈留县衙半步!”
“若是乖乖听话,老爷仁慈,还能赏你几文碎银,让你苟活几日。若是不知好歹,今日便打断你剩下的骨头,扔去城外乱葬岗,让你曝尸荒野,无人收尸!”
三人气焰嚣张,步步紧逼。
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杀机暗藏。
在他们眼中,眼前的陈砚,就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任凭他们拿捏欺凌,毫无反抗之力。
可他们不知道,此刻草堆之上的青年,早已脱胎换骨。
皮囊依旧孱弱,灵魂早已深沉似海。
陈砚缓缓抬眼,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的淡漠。
他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不急不缓,不卑不亢,穿透屋外雨声,落在三人耳中。
“我能不能活,不由张大户定,不由你们定,由大宋律法、由朝堂纲纪而定。”
“我问你们。”
“今日私闯民宅、威逼吏员、意图行凶,你们,就不怕王法追责,不怕祸及满门吗?”
一句话出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
嚣张跋扈的三人,骤然一愣。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痛哭流涕的求饶、惊慌失措的辩解、绝望无助的哀嚎。
万万没想到,一个重伤垂死、一无所有的落魄废人,居然敢反过来质问他们?
李三先是愕然,随即勃然大怒,厉声冷笑:
“王法?在这陈留地界,张家就是王法!”
“一个被革职除名、身带污名的废吏,半死之人,也配跟我谈王法?”
陈砚依旧面色平静,眼神清冷,缓缓开口,字字诛心,句句切中要害。
“李三,你恃强凌弱,欺辱寒门,仗势构陷吏员,私刑伤人,篡改公堂账册,包庇豪强隐田漏税。桩桩件件,皆触大宋律例。”
“你以为天高皇帝远,县衙无人敢管,便可肆意妄为?”
“你可知,近日京东路巡察御史,已然出巡州县,不日便会抵达陈留县,清查地方吏治、田亩赋税、豪强劣迹?”
“御史巡查,专查地方胥吏徇私、豪强兼并、瞒税漏田。”
“往日旧账,或许可以蒙混过关。今日你们当众行凶、草菅人命,便是送上门的铁证。”
“我一介寒门孤臣,身死不过蝼蚁一条命。可你们今日行凶坐实,御史一到,彻查此案,张大户百年家业、你们全家老小,尽数要被株连问罪,抄家流放,永世不得翻身。”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句句戳中对方最大的软肋与忌惮。
没有嘶吼恐吓,没有激烈争辩。
全然是上位者俯瞰棋局的冷静,是洞悉时局的通透,是拿捏人心的权谋。
李三脸上的嚣张戾气,瞬间僵住。
瞳孔骤缩,心头巨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他只是张家奴仆,靠着主子权势作威作福,最惜自身性命,最惧朝堂律法、御史巡查。
巡察御史出巡,是所有地方豪强、劣吏爪牙的噩梦!
一旦被御史盯上,哪怕十年旧账,也能一一翻出,轻则家产尽抄,重则满门流放。
他横行乡里多年,最懂其中利害,万万不敢在御史将至的风口上,犯下草菅人命的滔天大罪!
旁边两名嚣张打手,也瞬间脸色发白,气焰全无,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慌乱。
他们只是混口饭吃的底层打手,万万不敢拿身家性命、全家老小的安危,去赌一个落魄书生的性命。
屋内嚣张的杀机,瞬间消散殆尽。
局势,在无声无息之间,彻底逆转。
陈砚看着三人慌乱忌惮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了然。
他深知,对付这种仗势欺人、色厉内荏的势利小人,硬碰硬毫无用处。
唯有借大势、讲律法、陈利弊、断后路,方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微微喘息,继续淡淡开口,语气从容笃定:
“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闭口不言,当做从未发生。”
“你们退去,告知张大户,从此你我各安其分,不必赶尽杀绝。”
“若执意行凶,鱼死网破,我一介亡命之人,无所顾忌。尔等豪门权贵,家大业大、牵绊无数,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字字句句,皆是阳谋,无解可破。
李三脸色阴晴变幻,内心剧烈挣扎。
他死死盯着眼前判若两人的陈砚,心中惊疑不定。
这个书生,短短数日不见,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心思缜密、眼界高远、洞悉朝堂时局、拿捏利弊分寸,谈吐气度,早已不是那个迂腐耿直、不堪一击的寒门酸儒!
此人,绝非凡人!
犹豫良久,李三终究不敢铤而走险,狠狠咬牙,放下狠话:
“好!你有种!”
“今日暂且饶你一命!但你给我记住,在陈留县,别给脸不要脸!”
“只要你还在这片地界,咱们的账,慢慢算!”
撂下一句充满忌惮与不甘的狠话,李三再也不敢多留片刻,带着两名打手,狼狈转身,踏着泥泞风雨,匆匆离去。
木门再次被狠狠带上。
喧嚣散去,风雨依旧。
狭小的茅屋之内,重归寂静。
一场必死之局,被他三言两语,轻松化解。
陈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空,虚弱感席卷全身。
他清楚,这只是临时的苟安。
威慑只能挡一时,不能护一世。
张家恨意已深,梁子彻底结下,暗处的算计与杀机,只会越来越多。
没有权势,没有地位,没有靠山,在这大宋官场、乡野之间,永远是任人拿捏的蝼蚁。
耿直清白,护不住性命,守不住公道。
唯有权谋,方能立身。
唯有入局,方能破局。
屋外雨势渐缓,沉沉乌云之间,透出一缕微弱的天光,刺破连日阴雨的灰暗。
陈砚抬眼望向天边,眼底不再是绝境的黯淡,而是藏着万丈雄心的璀璨锋芒。
天圣七年,风雨大宋。
寒门微吏陈砚,自此入局。
从今往后,以正邪之术,行济世之事,以一介寒身,搅动大宋乾坤!
属于他的权谋仕途,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