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出了破庙,在附近林子里转了一圈。他运气不错,找到了一小片野薯,挖出几个块茎。又用一片大树叶在一条小溪里兜了些水。回来的路上,还用石头砸晕了一只反应迟钝的野雉。
回到破庙,他用破殿里残留的半边破香炉当锅,捡来枯枝生火,将野薯烤上,野雉简单处理了,用树枝穿起架在火上烤。虽然没有调料,但食物原始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女孩一直睁着眼看着,当她看到秦夜真的带着食物和水回来,并且熟练地生火做饭时,眼中的警惕又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秦夜将烤好的野薯掰开,吹凉些,递给女孩,又把兜着水的树叶递过去。“慢慢吃,小心烫。水省着点喝。”
女孩颤抖着手接过,先是小口抿了一点水,滋润了干裂出血的嘴唇,然后才狼吞虎咽地吃起烤薯。她吃得太急,差点噎住,秦夜拍了拍她的背,把水递过去。
吃了大半个烤薯,又喝了点水,女孩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秦夜把烤得焦香的野雉腿撕下来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滚烫的。
“谢谢……谢谢您……” 她哽咽着说。
“吃完了,说说你怎么伤的吧。” 秦夜自己也撕了块鸡肉吃着,语气依旧平淡。
女孩身体微微一僵,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秦夜以为她不会说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恨意。
“我……我叫阿萝。家在城西……铁匠铺。” 阿萝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十天前……城主府的马车在街上跑得飞快,撞翻了王婆婆的菜摊,我正好在旁边,躲不开……被马踢到了腿……”
秦夜眼神微冷。城主府。
“马车上……坐着苏大小姐。” 阿萝的声音更低,带着恐惧,“车都没停……我爹去找他们讨说法……被……被城主府的护卫活活打死了……”
她瘦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里的鸡肉上。“我娘……一病不起,前天也……也没了……他们说我爹冲撞贵人,死了活该……我的腿断了,没钱治,街坊偷偷把我抬到这里……说……说看我的命……”
阿萝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破庙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阿萝痛苦的哭泣。
秦夜沉默地吃着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寒意渐浓。苏清雪,又是你。纵马行凶,踢断贫女的腿,打死其父,逼死其母,然后转身就能在百花宴上,扮演那个被“废物亵渎”的受害者,轻描淡写地决定另一个“秦夜”的生死。
好一个青云城第一美人,好一个未来紫阳宗的天之骄女。
“所以,你现在是孤身一人了。” 秦夜等阿萝哭声稍歇,开口问道。
阿萝抬起头,脸上泪痕和污垢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悲伤,竟也有一丝被苦难磨砺出的、微弱的倔强。她点了点头。
“想报仇吗?” 秦夜看着她,忽然问。
阿萝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恨意,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被绝望淹没。“我……我只是个没用的残废……怎么报仇……”
“如果你的腿能好呢?” 秦夜继续问。
阿萝猛地看向他,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但随即又摇头:“就算腿好了……城主府……苏家……那是天一样大的人物……我……”
“天一样大?” 秦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很快,这天就该塌了。”
阿萝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这个救了自己的、奇怪的、看起来很平静的男人,身上有种让她心悸又莫名感到一丝安全的气息。
“先顾好你自己。” 秦夜将剩下的食物推到她面前,“吃饱,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需要进城一趟,弄点药回来。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声,不要出去。如果被人发现,就说……”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自嘲一笑:“就说你是个要饭的,没见过任何人。”
阿萝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恩人,你……你也要小心。城里到处都在抓人,说是抓一个从刑场逃跑的重犯,悬赏……悬赏一千两黄金。”
秦夜眉头一挑:“哦?我的价码还挺高。”
阿萝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惊恐地看着秦夜:“你……你就是……”
“对,我就是那个从刑场跑了的‘废物’秦夜。” 秦夜坦然承认,看着阿萝瞬间煞白的小脸,问道,“怎么,怕了?想去报官领赏?”
阿萝拼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得眼泪又出来了:“不!不是!恩人救了我,我……我不是那种人!我……我只是担心你!城里好多人,还有城主府的护卫,秦家的人也在找你……他们说你……说你亵渎苏小姐……”
“那是她陷害我。” 秦夜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萝愣住了。陷害?苏大小姐陷害秦家这个出了名的废物?为什么?
但她看着秦夜平静无波的眼睛,莫名就信了。能那样纵马踢断她的腿、打死她爹的人,陷害别人又有什么奇怪?
“恩人,你……你真的要回去?” 阿萝担心地问。
“嗯,去取点东西。” 秦夜点点头。淬体丹,他势在必得。那是快速恢复实力、以及为阿萝治腿的关键之一。而且,赵家……也该为他们的行为付出点代价了。赵阔在百花楼那嚣张的嘴脸,他记得很清楚。
“那……那您一定要小心!” 阿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重复着这句话。
“吃完就睡吧。” 秦夜不再多说,走到破庙另一处角落,盘膝坐下,继续引导真气,温养疏通经脉。虽然环境糟糕,但刚刚进食补充了些体力,修炼效果比在树林里时好上一些。
阿萝默默地吃完东西,喝了点水,躺在干草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腿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但依然存在。脑子里乱糟糟的,是爹娘惨死的画面,是自己断腿后的绝望,是秦夜施针时平静的脸,还有他那句“很快,这天就该塌了”。
她偷偷看向角落里的秦夜。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但又好像和这破庙、这黑夜融为了一体,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后半夜,阿萝终于抵不住疲惫和伤病,沉沉睡去。只是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皱,偶尔发出惊悸的梦呓。
秦夜在她睡熟后,睁开了眼睛。他走到阿萝身边,再次探了探她的脉象。高烧还未全退,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伤腿的情况暂时稳住了,没有再恶化。
他又检查了一下那简陋的“包扎”和洒上的药粉,确认没有问题。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却没有继续修炼,而是从怀里摸出了那几枚缝衣针,在指尖摩挲着。
“阎罗针……” 他低声自语。前世,他凭借一手“阎罗针法”,活人无数,也杀人无数。针出,可定生死,可判阎罗。没想到重生归来,第一次用“针”,竟是用几枚生锈的缝衣针,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贫女。
命运,还真是讽刺。
不过,既然用了,那就用到底。阿萝的腿,他一定会治好。苏清雪、苏远山、秦烈、赵阔……那些人欠的债,他也一定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就从……赵家开始吧。” 秦夜眼中寒光一闪,将缝衣针收起。他需要更快的恢复实力,需要资源。赵府那十颗淬体丹,就是最好的第一桶金。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修炼。一丝丝微薄的天地灵气,随着《九转生死诀》的运转,被艰难地吸纳进来,融入那细小的真气溪流。每运转一个周天,真气就壮大一丝,经脉的刺痛就减弱一丝,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就加深一丝。
破庙外,夜风呜咽,星光黯淡。
青云城内,却是灯火通明,暗流汹涌。城主府的悬赏令贴满了大街小巷,巡逻的护卫增加了数倍,秦家也派出人手,明里暗里搜寻。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本该死在刑场的废物秦夜,究竟藏在哪里,又想干什么。
他们不知道,他们悬赏捉拿、认为只会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目标,此刻正安静地待在城外破庙里,一边疗伤修炼,一边计划着如何登门“拜访”。
天色,将明未明。
秦夜缓缓收功,睁开眼。淬体一重的境界彻底稳固,真气比昨日壮大了约莫三成。虽然依旧微弱,但配合他此刻对身体力量的初步掌控和战斗意识,已非昨日可比。
他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阿萝,将剩下的烤薯和一点鸡肉放在她身边容易拿到的地方,又用破瓦罐装了些清水放在一旁。
然后,他走到破庙门口,迎着东方天际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朝着青云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新的一天,新的“死局”,等待他去“破”。
而庙内,阿萝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喃喃低语:“恩人……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