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诊书上的字,张丞只看了三秒。
“建议立即住院。”
他把纸折了两折,隨手將它塞进了裤兜里,意外清醒的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爸妈知道。
“没想到啊。”
张丞无助地蹲了下来,用双手捂住眼睛,医院冷白的灯光透过指缝照进来。
自己的未来已然滑向深渊,倒计时仿佛在头上滴答作响。
渐冻症。
他看过那些图片,萎缩的四肢与扭曲的面容,好像和现在的自己是两种东西。
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又翻,亲人与友人的信息在眼前打著转,张丞一个一个名字翻过去,每个名字的背后都掛著一笔帐。
他点开自己最好的好友信息,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十天前发的,消息躺在空白的背景上,如同自己的尸体躺在停尸房里一样。
“你最近怎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光標在输入框里闪了十一下,他迟疑著打下“最近忙”,刪去后又写“还活著”。
但张丞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屏幕黑下去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眼眶下面有两片青色。
他走出医院的大门,刺眼的阳光照得空气滚烫,泛著冷气的骨头在耳边吱嘎作响,或喜或悲的面孔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掠过。
如果要治,家里的积蓄会全丟进去,结果人还是会没了,爸妈一定会卖掉那套房子,但之后他们又能住哪儿?
三天后,他站在了一座无名山峰的脚下。
这件事他谁也没说,確诊书被他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登山包的夹层里。
他选了一座没人知道的山。
夜幕下的高山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张丞从岩壁的凹陷处探出头,呼出的白气在头灯光束里一晃而散。
他贴紧岩壁,手指抠进仅容半指的裂隙,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向上看,岩壁近乎垂直地没入更黑的夜色。
一步踩滑,那就可以结束了。
但他的手很稳,张丞登山三年来从没失过手,这大概是自己唯一能自豪的事了。
可是这唯一值得自豪的事情也难以开口了,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抖。
抖不是因为疲惫,这种抖是山体的震动隨之传导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颤动逐渐强烈。
张丞抬头,发现一艘不同於地球任何样態的舰船在他上方急速地降落,它有著庞大的体型,表面覆盖著简洁的白色装甲,破损的区域正在不断爆出火花,纯蓝色的光芒在空中不断跳跃。
在他的视野之中,云层已经被粗暴地撕裂,灼热的强光劈开眼前的夜幕,物体高速移动所带来的咆哮声传来。
半空中的张丞身躯一歪,他终於抓不住了,碎石从脚边鬆脱,隨后无声地坠入深渊。
未知的蓝色十字从虚无中猛然跃出,它无声地在星空中停滯著,耀眼的光芒自一点爆发出来,如虚似幻的光幕逐渐在天穹之上蔓延开来。
隨后是波动,无形的衝击轰击在了光幕之上,光芒如同大海的波浪涌动,水晶十字的光芒逐渐消融在一片赤红色的光芒之中。
坠落的舰船姿態缓慢而狰狞,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感。
张丞闭著眼睛,压下心中那一瞬间的悸动——不是恐惧,而是遗憾。
……可惜了。
张丞也不知道自己在可惜什么,也许是可惜还没爬到顶,也许是可惜这具身体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他留。
下一刻,滔天骇浪般的蓝光席捲过一切,吞噬了张丞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