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长江江面上,一艘掛著內务府商號旗帜的大型客船直奔应天府方向。
船舱二层的室內,朱允熥坐在主位上,翻看著各地刚刚匯拢上来的驛报。杨士奇坐在下首,手中捧著一本装订粗糙的册子,看得如痴如醉。那是肖环在南昌查帐时使用的《借贷复式记帐法手稿。
半个时辰过去,杨士奇终於恋恋不捨地合上册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殿下,这法子……真是要命。”他抬起头,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惊嘆。“旧帐能糊,流水帐能改,几十万石粮草都能抹得乾乾净净。”
“可这复式记帐法,有借必有贷,借贷还必须相等。任何一笔钱粮,都得有去向,有源头。只要查帐的人顺著线往下摸,那些贪官就是把天翻过来,也做不平这本帐。”
“不过是閒来无事弄出来的小玩意。”朱允熥放下驛报,神色淡淡,他看著杨士奇道:“有这套法子,监察院查帐才算有根。你前几日说监察院不能並进六部,具体怎么搭架子,现在说给孤听。”
杨士奇神色立刻变得肃穆起来。
“殿下,大明如今的財政审核权在户部,监察弹劾权在都察院。这两者看似互相制衡,实则极易勾结。”杨士奇身体微微前倾,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监察院若想真正发挥作用,必须握住三项核心权力。
其一,独立財权。监察院办案所需经费,绝不能从户部走帐,否则户部只需卡住钱款,监察院便寸步难行。
其二,独立人事权。监察院的官员升迁任免,不能经过吏部考核,必须由殿下直接钦定,断绝他们与文官集团的利益输送。
其三,便是直接拿人的办案权。”
朱允熥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杨士奇咽了口唾沫,提出了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一点:“殿下,监察院绝对不能和锦衣卫混为一谈。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负责刺探军情、查办谋逆,用的是詔狱和酷刑。
若让锦衣卫去查钱粮帐目,文官们会认为这是暴政,会抱团死抗。
监察院必须用文官去查文官,用帐册去定罪。我们不需要严刑逼供,只要帐目对不上,拿出的铁证就能让他们百口莫辩。
这样既能达到清查天下的目的,又能堵住悠悠眾口。”
朱允熥看著杨士奇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讚赏。杨士奇的思路极为清晰,精准地切中了文官集团的软肋。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制度对抗制度,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手段。
“经费问题,孤已经解决了。”朱允熥开口道,“南昌查抄的家產,以及江南雪盐的专卖利润,全部存入孤设立的新政银库,不入户部。监察院的所有开销,由新政银库全额拨付。至於人事和办案权,回京之后,孤会立刻在朝堂上推进此事。”
......
北平,燕王府
朱棣手里把玩著一方已经碎了一角的端砚。案头正中央,静静地躺著那份盖著太孙印璽和李景隆私印的“副署令”。
“王爷。”张玉进门稟报。
“高煦的伤势如何了?”朱棣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张玉停在书案三步外,脸色有些不自然:“只是二殿下心里憋著火,昨夜砸了屋里所有的摆件,扬言要带人去劫了太仓卫的大营。”
“蠢货。”朱棣冷哼一声,將手中的半块端砚重重拍在桌上,“还嫌丟人丟得不够?去告诉他,没本王的军令,他敢踏出房门半步,本王亲自打断他的腿!”
张玉微微低头:“王爷息怒。李景隆此次有备而来,葫芦谷一战,不仅折了北平大营的威风,更把这副署的规矩彻底砸实了。如今北平的一针一线,一兵一卒,都要过他的手。”
朱棣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北疆堪舆图前,目光死死盯在松亭关和大寧卫的位置。
“太孙这一手捧杀,確实漂亮。”朱棣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给本王节制九边的虚名,却派了李景隆来当监军。本王现在若是动兵,就是抗旨谋逆;若是不动兵,乃儿不花的人马就在塞外晃悠。”
“王爷,乃儿不花在葫芦谷丟了一万前锋,他麾下的主力还有四万控弦之士,原本驻扎在捕鱼儿海以南。按常理,前锋受挫,主力应当后撤休整。但属下刚收到口信,朵顏三卫放开了大寧卫北面的两处隘口。”
朱棣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看向张玉:“朵顏三卫让路了?”
“不仅让路,还卖了三千匹战马给乃儿不花。”张玉沉声道,“乃儿不花的四万主力,现在距离大寧卫,不足两百里。”
大寧卫,大明九边重镇之一,扼守辽东与北平的咽喉。如果大寧有失,整个北方防线將岌岌可危。
“太孙不是定下了副署的规矩吗?”张玉声音低沉,“大寧告急,王爷自然要调兵遣將去救。可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十万大军的后勤调度,文书核对,再交由李景隆副署审批,按规矩走完流程,最快也需要十天。”
朱棣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精光。
十天,大寧卫的守军就算浑身是铁,也挡不住四万蒙古兵十天的猛攻。
“大寧若破,李景隆身为监军,手握副署之权却延误军机,这是死罪。太孙就算想保他,也堵不住天下幽悠之口。”张玉微微躬身,“若李景隆不顾规矩,强行带著他那三千太仓卫去救大寧……”
“那就是羊入虎口,死无葬身之地。”朱棣接过了话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生杀的冷酷。
“传令下去。”朱棣转身走回书案,语气森寒,“即日起,北平大营所有武將称病闭门。粮库、武库的大门给本王锁死。没有李景隆的亲笔副署,任何人不准往太仓卫大营送一粒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