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吕氏见状,哭得更凶了,她拼命地磕著头,额头上的鲜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陛下,臣妾知道错了!臣妾罪该万死!可允炆是无辜的啊!求您了……”
朱允熥站在不远处,冷冷看著这一幕,不禁感慨,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女人心里想的,依然是她儿子的皇位。
这或许,就是母爱的一种吧。一种扭曲、自私,却又无比强大的母爱。
朱元璋终於抬起了脚,他不是要踢开吕氏,只是轻轻地,將自己的腿从她的怀里抽了出来。
他后退了一步,然后,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允。”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彻底击碎了吕氏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再次瘫在了地上。
两名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將她从地上架起,拖著向殿后的偏殿走去。
很快,一个小太监回来,对著朱元璋躬身道:“陛下,吕氏……去了。”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而后背著手,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起他明黄的衣袍,让他那本就佝僂的身影显得愈发萧索。
最终,他转过身,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落在了朱允熥的身上。
“你,跟咱来。”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朝著乾清宫的方向迈步走去。
朱允熥默不作声,整理了一下衣冠,跟了上去。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他们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很长。
......
夜色如墨,今夜的吕府也註定不平静。
年近六旬的光禄寺少卿吕本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那张素来以儒雅温润示人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宫里出事了。
这是他唯一能確定的事情。
从昨日开始,整个皇城便被禁军封锁,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七八波人,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心中不祥的预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父亲,您先坐下喝口茶吧。”吕本的长子吕率端著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劝道。
“喝!喝什么喝!”
吕本一把打掉儿子手里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喝茶!我让你去联繫黄子澄、齐泰他们,联繫得怎么样了?”
吕率嚇得一哆嗦,连忙回道:“都联繫过了。黄大人他们也急得不行,根本就见不到太孙殿下。”
书房里还坐著几个吕氏的族中骨干,闻言也是一个个面如土色。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此刻声音都在发颤:“大哥,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今天去衙门,总觉得气氛不对,那些平日里跟咱们走得近的同僚,见了我跟躲瘟神一样。”
吕本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扶手,他虽然不知道宫內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这密不透风的封锁来看,局势必然已经失控。
吕本的族叔颤巍巍地站起来劝道:“本哥儿,稍安勿躁。宫里头的事情,咱们外臣不好插手。兴许……兴许过几日就好了。”
“放你娘的屁!”吕本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破口大骂,“你当今陛下是吃斋念佛的善人?如今整个皇城都被封锁,东宫被围成铁桶!我告诉你们,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他猩红的眼睛扫过眾人,“你们以为,这是我女儿一个人的事?这是咱们吕家满门,是咱们整个江南士族的事!”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吕本喘著粗气,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你们忘了那个朱允熥是什么出身?常遇春的外孙!骨子里流著那帮淮西武夫的血!他如今刚得了势,就迫不及待拿咱们这些读书人开刀!”
“今天他敢带兵闯宫,明天就敢抄家灭族!你们还指望他跟太孙殿下一样,跟咱们讲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屋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们这些年依仗著吕氏在宫中的地位,在江南兼併了多少田產,包揽了多少诉讼,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若是朱允炆在位,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可换了那个疯子……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吕率声音发抖。
吕本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疯狂的焦躁退去,冷冷道:“等就是死,既然宫里指望不上,那咱们就自己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