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茹瑺,出来答话。”
茹瑺是个务实派,平时不怎么掺和翰林院那帮人的清谈。被点到名字,他只觉得后脊梁背窜起一层白毛汗,硬著头皮从队列里挤出来,躬身行礼:“臣在。”
“你来告诉方大学士。”朱允熥指了指方孝孺,“如果朝廷垂拱而治,边关的將士吃什么?穿什么?你兵部的帐本上,如今是个什么光景,照实了说,错一个字,孤拿你是问。”
茹瑺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但他是个明白人,昨晚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位爷可是连禁军统领都一刀砍了的主儿。
“回……回殿下。”茹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大殿里迴响,“洪武二十五年秋,辽东边军军屯崩坏,七成荒废。入冬以来,欠发军餉共计一百三十万两。许多士卒连御寒的夹袄都没有,只能裹著乾草在雪地里放哨。各卫所缺编严重,逃兵数量……居高不下。至於战马草料,库中存量不足三成。”
这几句话一出来,奉天殿里的温度跟著往下降了几度。
方孝孺的脸色瞬间变了。王弼收起了笑脸,拳头捏得咔咔响。常升咬著牙,眼眶子直冒火。
“听清楚了吗?”朱允熥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方孝孺的鼻尖上,“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垂拱而治!將士们在边关流血冻死,你们在京城秦淮河畔喝花酒、作黄诗!这就是你们的各司其职!”
“你们拿著大明的俸禄,享受著百姓的供养,天天在这大殿上谈论什么圣贤之道。边关吃紧,你们拿不出御敌之策;黄河水患,你们拿不出治水之方。现在孤要动一动这死水一潭的朝堂,你们就跳出来喊祖宗成法,喊纲常伦理!”
“你们护的不是大明,是你们自己那点可怜的特权!是你们不用干实事就能指手画脚的安逸!”
句句见血,刀刀入肉。
方孝孺被骂得连连后退,身子摇摇欲坠。黄子澄和齐泰更是把头埋在胸前,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层披在文官集团身上几十年的神圣遮羞布,被朱允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扯得稀巴烂。
武將那边,常升扯开嗓子吼了一句:“殿下骂得好!这帮撮鸟就是欠收拾!咱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拖后腿,还嫌咱们杀气重。真该把他们扔到辽东去喝西北风!”
朱允熥没有理会武將的起鬨,他径直走回紫檀木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群臣。
“孤今日代天子理政,不是来听你们讲大道理的。”朱允熥的声音陡然转冷,不带半点人情味,“不管你们心里服不服,在这奉天殿上,就得按孤的规矩来办事。”
他直起身,拋出了今天真正的杀招。
“传孤的令,即日起,清查京城及江南各道田亩、盐铁帐目。孤倒要看看,国库空虚,那些银子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
这句话一出,不亚於在奉天殿里扔下了一颗天外陨石。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外凸,半张著嘴发不出声。齐泰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就连刚才还信誓旦旦的方孝孺,也嚇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清查江南田亩?
大明的赋税,大半出自江南。而江南的田地,八成掌握在当地士绅和朝中官员的家族手中。这些年来,为了逃避赋税,他们隱瞒田產、勾结地方官员做假帐,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朱元璋不是不知道,但他这些年精力全放在杀功臣、防武將上,加上江南错综复杂的利益关係,一直没下狠手去掀这块铁板。
现在,朱允熥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刚掌权第一天直接就拿江南士绅开刀!这是要挖整个文官集团的祖坟啊!
“殿下不可!”黄子澄彻底急了,连滚带爬地衝出队列,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江南乃国家財赋重地,牵一髮而动全身。若强行清查田亩,必將引起地方骚动。江南士绅若生变,社稷危矣!此乃乱国之政,万万不可行啊!”
“乱国之政?”朱允熥冷笑,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缓缓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黄子澄。玄色的云纹常服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摆动,明明是个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却逼得黄子澄喘不过气来。
朱允熥停在黄子澄面前,弯下腰,盯著那张布满惊恐的脸。
“乱?谁敢乱?”朱允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孤昨夜单枪匹马,杀穿了三千御前卫。你们口中的江南士绅,手里的护院家丁比御前卫还精锐吗?”
黄子澄浑身颤抖,哆嗦著嘴唇,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孤把话放在这儿。”朱允熥直起身,视线扫过全场,“谁敢阻挠清查,谁敢在帐目上动手脚,孤就杀谁。一个不留,九族褫夺。孤倒想看看,是你们江南士绅的脖子硬,还是孤手里的刀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