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精神一振,知道是人来了。他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然后又回到朱允熥身边,静静侍立著。
第一个被领进屋子里的,是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正是定远侯王弼。他一进门看见蓝玉,便立刻压著嗓子抱怨:“我说蓝大帅,你这是搞什么名堂?大半夜的派人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神神叨叨的,说是有天大的事。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可跟你没完!”
蓝玉没理他,只是朝屋子中央努了努嘴。
王弼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主位上还坐著一个人。那人穿著黑衣,背对著他,身形看著有些单薄。
“这位……”
他话还没问完,第二个人也到了。来人鬚髮花白,面容清癯,步履却异常稳健,正是大明军中宿將,潁国公傅友德。
傅友德比王弼要沉稳得多,他进门后先是扫视了一圈,目光在蓝玉身上停了片刻,最后也落在了那个黑衣少年的背影上。他没有出声,只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紧接著,鹤寿侯张翼、开国公常升也陆续被引了进来。
常升是常遇春的儿子,朱允熥的亲舅舅。他一看到蓝玉这阵仗,心里就咯噔一下,连忙凑到蓝玉身边,低声问:“姐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玉佩……是熥儿的?”
蓝玉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到的,是宋国公冯胜和曹国公李景隆。
冯胜是员老將,资格甚至比蓝玉还老,他一进来,就冷哼一声:“蓝玉,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而跟在他身后的李景隆,则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著哈欠,眼角还掛著眼屎。他爹是李文忠,朱元璋的外甥,算起来,他也是皇亲国戚。只是这位曹国公平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在这些军功勋贵眼里,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
“我说蓝叔,这大晚上的,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您把我叫来,总不会是想请我喝西北风吧?”李景隆吊儿郎当地说著,眼睛却在四处乱瞟。
屋子里,大明朝淮西勛贵集团最核心的一批人,除了少数几个,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彼此交换著眼神,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蓝玉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诸位,都到齐了。今夜请大家来,確实是有天大的事,事关咱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他说著,侧过身,对著一旁的身影,恭敬地一躬身。
“殿下,人都到齐了。”
殿下!真的是他!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个黑衣少年终於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庞,五官俊朗,恍惚之间冯胜等几个老人仿佛看到了年少的懿文太子。
“三......三皇孙殿下?”傅友德第一个惊呼出声。
“熥儿!真的是你?”常升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自己的小外甥,那个在宫里唯唯诺诺,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的孩子,怎么会深夜出现在这里?还……还坐在主位上?
李景隆脸上的浪荡笑容也僵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王弼、冯胜等人也是面面相覷,脑子一时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一个被圈禁在东宫,形同废人的落魄皇孙,一个囂张跋扈的淮西武將之首。这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一时间大家都没敢说话,虽然来之前已经有些许猜测,可真到了眼前,还是感觉不真切。
朱允熥的目光平静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冯胜的老成,傅友德的审慎,王弼的粗豪,常升的关切,还有李景隆那吊儿郎当......
他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微微一笑:“诸位公侯,舅舅,表哥,深夜叨扰,允熥有礼了。”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可这平平常常的一句问候,却让在场这些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老將们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脊背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