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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马氏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马洪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姜尚一眼。他那个未来岳父的表情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神色。

“姜尚,你跟我说实话——你割舍掉宗族,心里头是不是在滴血?”

姜尚的脚步滞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前方那条土路——那条通往一个完全陌生的村庄的路。沙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路面上的小石子硌着脚底——他的草鞋早就在挨打的时候散架了,此刻只觉得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他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马庄主,你闺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洪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姜尚心里一沉的话:“她是个命苦的人。你见了她,就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大步朝前走去。那些赶路时卷起的尘土落在他打着补丁的裤腿上,厚厚的一层,被汗一浸,就变成了泥垢,怎么拍也拍不掉。

姜尚跟在他身后,也加快了脚步。

走出姜家村村口的那一刻,姜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青砖大院还在村子的最东头高高矗立着。院墙高耸,墙头上的竹签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住了二十六年的地方,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立在土路的尽头,像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张着嘴,等着下一个送上门来的猎物。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转过头,迈开脚步,朝着马家庄的方向走去。

身后,姜家村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他即将到达的马家庄里,有一个叫马氏的女人,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等着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她的脸上没有即将嫁人的喜悦,只有一种看透了的淡漠。

她要嫁的这个男人是个残废,还是个倒插门的。在所有的出嫁女里,她是最被人耻笑的那一个。那么多提亲的人家,她爹全都回绝了,偏偏选了这么一个。

当天晚上,马家的一间偏房里,一盏油灯燃到了半夜。

马氏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手背,那是一只经常干粗活的手,骨节粗大,老茧叠着老茧。她把姜尚扔在地上的包袱捡了起来——包袱皮是粗麻布的,磨得露出了线头。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两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和一双露着脚趾头的草鞋。

这就是他全部的身家。

马氏看了一会儿那个包袱,把包袱重新打好,塞进炕头的柜子里。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坐在门槛上的男人,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你那些事,我都听说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三伏天里被太阳晒得发温的井水——不算冷,但也暖和不到哪里去。

“你得罪了盐场管事的,在祠堂门口被打了一顿,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我爹把你领回来的时候,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姜尚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没有接话。他的右手里攥着一块干粮——那是马氏刚才塞给他的。干粮是杂粮面做的,糙得很,嚼在嘴里沙沙的,可这是他三天来吃的第一口正经东西。

“我不是可怜你。”马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个调子,“我二十七岁了。在我们马家庄,这个年纪还没嫁出去的女人,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你是个倒插门的残废,我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她顿了一下。

“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姜尚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白吃你家的饭。”

“你怎么不白吃?”马氏难得的冷笑了一声,转过脸来看着姜尚的背影,“你一个残废,盐场回不去了,又跟姜家断了来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能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扎心。姜尚咬着干粮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块粗糙的杂粮饼在嘴里嚼了半天,和着唾沫变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小指的断口处传来一阵钝痛,似乎在提醒他:你连算盘都拨不了了。

可他最后还是把那口干粮咽了下去。混着那股咽不下去的屈辱和酸涩,一起咽了下去。

马氏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姜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忽然开口说了第三句话——语调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明天我回一趟娘家,拿点粮食回来。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那盏油灯摇晃了一下,整个屋子的光影都跟着晃了晃。她走到门口,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你既然进了我马家的门——”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别动不动就想死啊活的。”

门帘落下来,隔绝了屋里屋外的光线。

姜尚坐在门槛上,把那块干粮吃完了。他把手上的碎渣舔干净,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八月间的月光照下来,把整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伸出左手,慢慢地抚摸着树干上粗糙的树皮,感受着那种扎手的触感。

马氏的意思是——活下去。用他的方式活下去。

他要在这马家庄,重新开始。

而现在,屋子里那盏油灯已经灭了。黑暗中传来马氏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她背对着他睡下了,也不问他什么时候进来睡,也不问他是不是还坐在门槛上。

他们的第一个夜晚,就是这样度过的——一个睡在炕上,一个坐在门槛上。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帘,隔着他和她之间那条看不见的、不知深浅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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