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尚站在那里,感觉一股血猛地冲上了头顶。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晃。他看着地上那卷布帛,看着那些血字被泥土玷污,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那最后一点念想。
是他对这个宗族、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信任。
他弯下腰,伸出手,想捡起那卷布帛。
“住手。”
姜伯良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姜尚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东西,既然是我扔的,那就是我的。”姜伯良说,“你捡它,就是捡我的东西。”
姜尚抬起头,看着他。
“你把东西留在这里,我不追究你污蔑吕庸的事。你要是不识相,非要闹下去……”姜伯良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寒意,“那我就只好把你交给吕庸了。你知道,他会怎么对付你。”
姜尚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姜伯良,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是靠山的老人。那脸上的皱纹,那花白的头发,那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都在告诉他一个冰冷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替他出头。
没有人。
他在意的那些命,在这些人眼里,连一袋掺了贝壳粉的盐都不如。
“还有,”姜伯良又说了一句,“你那只手,是你自己弄伤的,跟吕庸没关系。你要是敢出去乱说,别怪我这个当族长的,不讲情面。”
姜尚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右手疼得像火烧一样,胸口那块曾经藏过血书的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肉。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姜尚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院门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他没有去擦眼角的泪——他没有哭,是风太大了。
“站住。”
身后传来姜伯良的声音。
姜尚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要做聪明事。”姜伯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东西,就当是个教训。以后好好干活,少管闲事,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姜尚没有回答。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吱呀”一声响。
姜尚站在门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层厚厚的灰云。
天要下雨了。
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包扎着的右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被干燥的泥土迅速吸收,只留下一个又一个暗黑色的小点。
他忽然想起一个故事。
小时候,父亲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有个人,被人欺负了,去找族里最有权势的人告状。那个人收了他的礼,答应替他主持公道。可第二天,那个告状的人就被发现死在了村口的井里。
他当时问父亲:“为什么那个人要杀他?”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因为有些公道,它不值钱。”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姜尚伸出手,摸了一下胸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血书没了。
证据没了。
连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座青砖大院。院墙高耸,门环锃亮,像一头蹲在地上的野兽,张着嘴,等着下一个送上门来的猎物。
“姜伯良。”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今天扔掉的,不只是我的血书。”
“你扔掉的,是姜家祖宗的脸面。”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上了那条泥泞的土路。
天空终于落下雨来。先是一滴两滴,砸在地上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像被泪水砸出的凹陷。然后雨越来越大,哗哗地下,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很快就把整条土路变成了一片泥泞。
姜尚没躲。
他就那么走在雨里,任由雨水浇透了他全身。雨水顺着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脸颊,流进他的脖子里,洗掉了汗水,也洗掉了血迹。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盐场回不去了。工棚被挖了,吕庸不会放过他。
村子也待不下去了。族长已经摆明了态度,他是死是活,都没人会在意。
他站在雨中,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那些低矮的茅草屋,那些破旧的渔船,那些在雨中奔跑着收衣服的妇人。这个地方,他以为自己了解它,以为自己属于它。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他只是一个残废,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残废。
雨越下越大。
姜尚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失血太多,加上一整天没吃东西,他的体力已经撑不住了。
他咬着牙,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慢慢地坐了下来。
雨水顺着树干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裤子。他靠着树,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口那个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血书了。
但他心里的那笔账,还在。
吕庸欠他的,族长欠他的,这个村子欠他的,他都记得。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看着雨幕中那座若隐若现的村庄,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被雨声淹没,连他自己都听不太真切。
“我还会回来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着与盐场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雨雾里。
在他身后,那座青砖大院的门,始终没有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