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荣国府这边,正是午后未时。贾母正搂著黛玉在荣庆堂里哭,一声声“心肝肉儿”地叫著。
那林黛玉初入侯门,见外祖母鬢髮如银,又想起母亲早逝,父亲远在江南,不禁悲从中来,哭得哽咽难言。
王夫人、邢夫人並李紈、三春姊妹都在一旁陪著落泪。
正悲切间,忽听得后院中一阵笑声,有人朗声道:“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暗忖:“这里人人敛声屏气,是谁这般放诞无礼?”
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著一个丽人从后房门进来。
那人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贾母笑道:“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她凤辣子』就是。”
黛玉正不知如何称呼,眾姊妹忙告诉她:“这是璉二嫂子。”黛玉忙赔笑见礼,以“嫂”呼之。
凤姐早已携了黛玉的手,上下细细一瞧,便向贾母笑道:“老祖宗天天念,我今儿可算见著真佛了!
这样標致人物,竟不像外孙女,倒似嫡亲的孙女儿。”
说著眼圈一红,“只可怜妹妹这般小,姑妈怎么就……”
话到一半,忙自己掌住,转悲为喜道:“瞧我,倒招老祖宗伤心了。”
又连声问黛玉年岁、饮食、安置等话,一面吩咐下人打扫房舍,一面又催茶果,顷刻间把方才悲戚气氛扫去大半。
正说著话,忽听得外头脚步杂沓,帘子一掀,却是周瑞家的急急进来,脸色发白:“老太太,大姑娘……大姑娘从宫里回来了!
说是奉皇后娘娘急旨,此刻已到二门外了!”
满堂皆惊。贾母忙整衣率眾人迎至二门。
元春下了轿,一眼就看到贾母身后跟著一个面生的小姑娘。
也顾不得与家人细说,急急对贾母道:“老太太,皇后娘娘有旨,要即刻接林妹妹入宫一见。”
眾人面面相覷,都怔住了。黛玉更是茫然,她今日方进京,连凳子还没坐热,怎的就要进宫去?
“这……这是为何?”贾母惊疑不定。
“详情容后细稟,旨意要紧。”元春上前拉住黛玉的小手,只觉得这孩子瘦得可怜,一双手冰凉,心下也有些不忍。
但想到皇子命在旦夕,只得安慰道:“好妹妹,你莫怕,不过是去见一面,姐姐看顾著你,並没有太多事。”
黛玉抬眼看向贾母,见外祖母微微点头,这才低声应了。
王熙凤忙命平儿取来一件银红缎面斗篷给她披上,又叮嘱跟去的嬤嬤路上好生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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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德宫內,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这时皇子的脉搏已弱到几乎摸不著了。
张皇后守在榻前,握著儿子渐渐冰凉的手,眼泪早已流干。
嘉平帝在殿中来回踱步,神色阴沉,想到唯一的儿子快要夭折,忽然停步厉声道:“若瑾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太医院——”
话未说完,外头一声通传:“贾女史到!”
只见元春牵著一个女童匆匆进来。那女童不过六七岁年纪,穿著素白綾袄,外罩银红斗篷,小小一张脸儿,眉尖若蹙,目含秋水。
她怯生生跪下行礼,声音细细的:“民女黛玉,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就在黛玉进殿的剎那,李瑾怀中那块阴阳玉佩,忽然透过衣衫,放出温润的白光来。
那光起初淡淡的,像满月里的月光,渐渐越来越亮,將锦被都映得透亮,可满殿之人,竟无一人看见这异象。
黛玉垂首跪著,只觉殿中气息忽然一暖,像是有春风拂过。她不知缘由,只当是殿中地龙烧得暖。
光芒中,李瑾苍白如纸的脸色,竟泛起一丝红晕。呼吸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一旁太医瞧著这异相,战战兢兢上前把脉,手指刚搭上腕子,便惊得“啊呀”一声。
“如何?”嘉平帝急问。
“奇、奇哉!”老太医鬍鬚颤抖,“竟有死灰復燃之像!”
张皇后扑到榻前,果然见儿子胸口缓缓起伏,再探鼻息,已不似刚才那般若有若无了。
她喜极而泣,正要说话,却见李瑾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清澈明亮,哪里还有半分病人的浑浊?
他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自己撑著坐起身来,烛光下,那张小脸竟有了生气,连嘴唇也恢復了一丝血色。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黛玉正不知所措地跪著,抬眼见那榻上的皇子对自己微微一笑。
那病容未去的脸上,笑容温柔,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
然后她听见他说话,声音沙哑,却带著莫名的熟络:
“你好啊,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