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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囍月与病娇

深夜,大梁,

皇都,镇囍寺。

李瑜从一阵恍惚中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暴雨连绵,漆黑的寺庙中,回荡着嘹亮的诵经声。

身着黑甲,脸带面具,没有一丝皮肤暴露在外的黑骑军们,正整齐划一地跪在寺外。

他们双手合十,一丝不苟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朝拜,好似天底下最虔诚的僧侣——

如果忽略他们全都变成了尸体的话。

“四千黑骑军,全都死了。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也没有搏斗的痕迹,只有……这像是祭祀一样的尸体摆放方式。”

“这种诡谲的杀人手段,果然是她,冷莜漓。”

李瑜一边检查黑骑军的死状,一边站起身来。

他身形消瘦,皮肤白皙,长相清秀,甚至清秀的有些违和,是那种一笑起来,无论男女都会生出好感的类型。

但很显然,他现在笑不出来。

李瑜是大梁的三皇子。

而他正在追踪的女子,则是大梁的第一剑修,冷莜漓。

是位山巅白雪,云宫澹月一样的冷仙人。

她很冷,无论何时都不苟言笑,拒人千里之外。

但,比起冷,世人更愿意记住的,是她的仙。

冷莜漓是少有的,具备强烈正义感的修士。

她就像囍月未曾得病时的仙人们那样,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在如今这个充斥着畸变的扭曲世道,极为罕见。

是故,明明成仙之路早已断绝,世人却仍愿尊她一声仙人。

但,就是这样一位冷仙人。

却在一月前,畸变了。

她成了屠戮众生的邪祟,走到哪里,便在哪里留下如同祭祀一样的诡异尸首。

有很多人不相信,这位惩奸除恶的冷仙人会畸变。

认为这是大梁为了除掉她而谎话连篇。

李瑜也不相信。

直到……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死在她手里。

哒,哒,哒。

轻柔的脚步,踩碎了雨声。

李瑜缓缓抬起头,

却见一打着红纸伞的女子,拖着个大红木箱,自远处走来。

她银发红眼,身着白裙,身段婀娜,似妖非妖,

却又偏偏面带白纱,眉宇间有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质。

不是冷莜漓,又会是谁呢?

看到她的瞬间,李瑜便深吸一口气。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当他的视线转到冷莜漓脚边的大箱子时,眼中的癫狂与愤怒,还是抑制不住。

七天前,畸变了的冷莜漓,冲进大梁皇宫,将整个皇宫,吃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整个皇族,除了皇帝以外,只剩下他一人了。

若只是兄长他们死了,也就罢了。

毕竟皇家本就父慈子孝,他又不得宠,对父兄并没多少感情。

但这邪魔,千不该,万不该将母妃也杀了!

自己的生母,在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的那天便死了。

母妃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却视自己为己出。

少时,自己招惹了阴诡邪祟,命在旦夕,

皇帝非但不愿救自己,还想将自己炼成阳寿丹吞掉。

是母妃,在道宗跪了三个雪夜,苦苦哀求,才保下自己性命。

若非母妃,自己早就死了。

七天前,自己修为突破,已是道宗翘楚,便立刻动身回京。

想着将母妃接出皇宫,过上些好日子。

可谁曾想,回去后看到的,竟是只剩下一半的母妃,和提着大箱子的冷莜漓。

而最让自己煎熬的,是冷莜漓竟还将母妃的尸体,塞进那个箱子里,随身携带!

想到这里,李瑜不自觉闭上眼睛,身体都在不停发颤。

若不杀了冷莜漓,又如何告慰母妃在天之灵?

从那天起,他便一路追踪冷莜漓。

而他每到一处,便看到一处冷莜漓留下的诡异祭祀场景。

每一次,他都刚好晚一步。

简直是故意做给他看,引他来一样。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瑜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冷莜漓。

“你还是没想起来吗?”

冷莜漓也看向他,神情一如往常清冷。

可下一瞬,脸上却忽然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笑容。

那笑容只是瞬间,便消失了。

快到让李瑜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花了眼。

暴雨毫无颓势地砸落着。

冷莜漓将大箱子放入自己身后,小心翼翼地打着伞,生怕淋湿。

哪怕这会让她的半边身子,暴露在雨中。

“菩萨保佑。”

李瑜在心中默念一句。

他并不信佛,

漫天神佛们也早在囍月病了后,就丢失了名字。

但,他还是念了。

他握紧剑柄,死死盯着冷莜漓,盯着她那冰一般的眼。

暴雨,死尸,母亲,复仇……

轰!

倏忽雷电裂空,二人的脸都照得一片煞白。

李瑜的剑动了。

剑气穿过暴雨,将雨丝绞碎成雾,化作水幕。

这是他苦练多年的剑。

是他本应该用来保护母亲的剑。

是他没来得及斩出的剑。

大雾弥漫,

鲜血四溅。

李瑜知道,他斩中了。

他快步冲入雾中,冲到了冷莜漓刚刚矗立的位置。

但,冷莜漓不在了。

她拖着的那个箱子,也不在了。

李瑜甚至有种,冷莜漓根本不曾来过的错觉。

好在,泥泞的地面上,有道蜿蜒的拖痕,和被雨水晕开的血渍。

那拖痕一路蔓延至镇囍寺,

蔓延至那深邃无光的寺庙大门。

“藏进寺里了吗?”

李瑜抬脚便追,却不免想起冷莜漓的话。

“她问我……还没想起来吗?”

“想起什么?”

没有答案。

李瑜抬头看向天空。

暴雨之上,

一颗黑色的月亮高悬。

月上遍布着暗紫色的淤泥,不断滴垂,像是巨兽的涎水。

这轮月亮,名为囍月。

曾经,囍月的月光,会把人畸变成邪祟。

但不知何时开始,月光变得安全无害。

这也是为什么,世人会不相信冷莜漓的畸变。

“我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看囍月?”

“现在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杀了冷莜漓,夺回母亲的尸首。”

李瑜摇摇头,深吸口气,大步迈入镇囍寺。

镇囍寺是一座镇压着邪祟的宝塔寺。

塔寺共十八层,越往上走,镇压的邪祟便越诡谲。

寺庙内部没有窗子,晦暗的阶梯旁,只有几根幽蓝的火烛,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能见度。

没走几步,李瑜便看到一位僧人,盘膝坐在阶梯上,吟诵着祷文。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他们应是镇囍寺的僧侣,却与黑骑军一样,浑身裹着黑色长袍,戴着黑色斗笠,没有一丝皮肤暴露在外。

“为何都裹得这么严实?像是怕照到什么似的……”

“还有,为什么这些僧人没事?冷莜漓连黑骑军都杀了,为何没杀他们?”

李瑜从这些僧人身旁经过,心中疑惑越来越重。

“女施主,回头是岸。”

就在这时,一位闭眼的僧人,忽然说道。

“嗯?”

李瑜脚步一顿,扭头看去,身后的僧人们却都不再言语了。

他们刚刚真的说话了吗?

李瑜皱了皱眉头。

自从他开始追踪冷莜漓,便会时不时地恍惚。

这也许是畸变的前兆。

他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李瑜又一次想到了冷莜漓的话。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说我没想起来的,到底是什么?”

就这样,李瑜一层接一层地往上走。

他的心,也越来越烦躁。

这里太安静了。

母妃告诉过他,镇囍寺内镇压的不是诡谲无双的邪祟,就是连邪祟都恐惧的畸变修士。

如此邪寺,应充斥着毛骨悚然的低语,和让人恐惧万分的邪气才对。

可现在,却静得瘆人。

他把目光移向其中一个房间,那里面镇压着的,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邪祟·红绣鞋:

【见到这双鞋子的人,会无法抑制地产生想要穿上她的想法。】

【并且,在穿上她的瞬间,会强制将自身变成雌性,并把周围所有生物强制变为雄性。

【之后,会强行与身边所有雄性生物建立亲密无间的关系。】

【直至方圆百里内没有任何雄性生物存活,才会停止。】

这邪祟毁了大梁三个郡,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十万人,是至邪之中的至邪。

可这样的邪祟,如今却蜷缩在墙角,不停打着冷颤。

“它在……害怕?害怕什么?”

就这样,李瑜来到了镇囍寺的第十八层,最后一层。

冷莜漓,就在这里。

“该结束了。”

李瑜猛地将房门推开。

奇怪的是,这房间里,竟然密密麻麻的摆满了铜镜。

而且,明明是室内,却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

雾中,还生长着一棵棵奇怪的榕树。

榕树很矮,和人差不多高。

但李瑜只是看了这些树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因为,那个银发红眼,身穿白裙,似仙人般的女子,此刻就在他面前。

但和他想象中,两人一触即发的大战不同,

冷莜漓正倚靠在墙壁上,垂着头,瞳孔涣散。

一道晕开的血痕,将她的白裙染成猩红。

那是李瑜刚刚斩出的那一剑。

一块块碎裂的器官,正从那剑痕中,垂落在外面。

“死了?就这么死了?”

李瑜蹲下来,看着已经没了动静的冷莜漓,只感觉有股莫名的荒谬。

他追了她这么久,

眼睁睁看着她杀了这么多人,

看着她将那些无辜者,像祭祀一样,摆成诡异的朝拜姿态。

这样一个畸变了的大修士,就这样死了?

但,无论李瑜用什么道法探究冷莜漓,

都再无法从她身上,感受到哪怕一丝活人的气息。

“竟然真的死了,这么简单就死了。”

李瑜只感觉一阵讽刺。

“冷莜漓,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你的畸变,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叹息一声,把目光移到一旁的箱子。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七天前,他眼睁睁看着冷莜漓,将母亲塞进了这个箱子里。

他不敢想象,母亲在这又小又黑的箱子里,过得会有多么痛苦。

“对不起,母亲,是我来晚了。”

李瑜将箱子轻柔地拉到面前,用颤抖的手,来回轻抚。

就像小时候,母亲抚摸他一样。

“娘,孩儿带你回家。”

他哽咽地说着,双手颤巍巍地扣住箱子两端,轻轻掀开。

下一瞬,他却愣住了。

箱子,是空的。

除了有些雾气从中散溢而出以外,什么都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母妃呢?我的母妃呢?”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李瑜呆愣愣地看着箱子。

“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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