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抬头。
“进来。”
帘子掀开,刘穆走进来。她今天没穿宫装,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家闺秀。
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普通。
朱解扫了她一眼,继续擦刀。
“这么晚,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是来视察屠宰丞相的夜间工作状态的?”
刘穆在他对面坐下,没接这个茬。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朝上,又有三个御史联名上书,说你练兵的方式有违人伦。”
“嗯。”
“礼部尚书说,你用人形木靶标注分割线,是对人的亵渎。”
“嗯。”
“还有人说,你这支人员,迟早会变成一把失控的刀。”
朱解终于停下来,把剔骨刀放在案上,抬起头看她。
“然后呢?”
刘穆皱眉。
“然后?你就这反应?”
“公主”,他往椅背上一靠,“这些话,你是第一次跟我说吗?”
刘穆闭了一下嘴。
不是第一次。
从他被封丞相那天起,这种话她就没少说。朱解每次都是这副样子,听完,嗯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她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这个人。
“你不怕吗?”她直接问,“树敌这么多,朝堂上那些人,没一个是真心服你的。他们现在不动,是因为你手里有刀,有兵,有皇帝的信任。但这些东西,不会永远在你手里。”
朱解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剔骨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刃口。
“你知道猪最怕什么吗?”
“……你又来了。”
“不是猪圈,不是绳子,”他自顾自说,“是不知道自己要被宰。猪要是知道,它会拼命跑,会咬人,会撞墙。但它不知道,所以它只会在圈里吃食,等着。”
朱解把刀放下,看向刘穆。
“朝堂上那些人,就是这样。他们以为自己在等我犯错,等我失势,等一个机会把我拉下来。但他们不知道,我早就把他们每个人的分割线摸清楚了。”
刘穆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解用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是猪。”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灯火跳了一下。
刘穆忽然觉得,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她有点发毛。不是因为他凶,而是因为他太冷静了。冷静到一种就开始显得有点……不正常的那种感觉。
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说得轻巧,”她低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袁绍或者曹操打过来,洛阳守不住呢?”
朱解沉默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沉默,不是敷衍。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像是在想什么。
刘穆没催他。
她等着。
“刘穆。”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公主”,没有“殿下”,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把刘穆叫得心里一顿。
她抬起眼。
朱解看着她,表情说不清楚,不像平时那种漫不经心,也不像在讲屠猪理论时的那种冷然。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的吧。”
刘穆没说话。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这个小动作,被朱解看在眼里。
“说吧,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刘穆沉默了很久。
帐外有士兵换岗的脚步声,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消失。
“我想问,”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你说要护我和阿协一世周全,这话……是真的,还是随口说的?”
朱解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你真是个傻子的笑,是一种……刘穆没见过他露出的笑。
有点奇怪,有点真实。
“你觉得我是那种随口说话的人?”他反问。
“你不是,所以我才来问。”
朱解重新拿起剔骨刀,开始擦。
但这次,他一边擦,一边说。
“我在屠宰场干了七年,七年每天杀猪,每天分肉,每天把一头活物变成案板上的东西。”
刘穆听着,没打断。
“有人说我这行,是最没良心的行当,但我不这么觉得。我每次下刀,都是一刀毙命,不让它多受一秒钟的苦。这是我的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
“我这个人,规矩不多,但定下来的,就不会改。”
刘穆的手指,悄悄松开了。
“那……”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朱解侧过头,看她。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别吞吞吐吐的,你不是这种人。”
刘穆深吸一口气。
“那你说的一世周全,是什么意思?是丞相对皇室的承诺,还是……”
她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帐子里的灯火,又跳了一下。
朱解把剔骨刀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刘穆仰起头,没有退缩。
“你知道我在屠宰场,最讨厌什么吗?”他说。
“……什么?”
“废话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