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公瑾他深受主公重托,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就在这时,门外吕范的声音适时地解开了他的疑惑。
“主公,您有所不知。那周郎生平孤傲,这辈子其实只服孙伯符一人。”
“当年伯符将军去世时,他本就有拥立其子孙绍之心。”
“只是碍于伯符将军临终的托孤遗嘱,为了江东大局,方才强压下心思,改为拥立孙权。”
“谁曾料想,孙权志大才疏、才能平庸!”
“大好局面,却致使柴桑一役损兵折将、连失重镇,硬生生把江东推入了覆灭的危境。”
“周郎眼见故友辛苦打下的基业将毁,想来是因此寒了心,决意要重新拥立孙绍为主,保全孙氏正统。”
听到这番剖析,门后的诸葛瑾方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周瑜是觉得孙权无能,要毁了孙策的基业,这才打定主意要背叛孙权、拥立孙绍。
可是,这个念头刚刚通达,另一个更为巨大的疑问又涌上了诸葛瑾的脑海。
即便周瑜要自立,他又为何要秘密勾结江东的死敌张津呢?
门外的张津,似乎也问出了诸葛瑾心中的疑惑。
“哼。”
张津冷笑了一声,“周郎他想拥立谁做主子,那是他江东的家务事,本将管不着。”
“但他想让我跟他化敌为友,那他周公瑾,又能给本将什么好处?”
“主公明鉴。周郎说了,他将拥立孙绍,据守江北淮南之地自立为王。”
“如今江东的水陆主力,尽在周郎一人之手。”
“只要主公答应,将来大军绝不向淮南进兵,周郎就拥兵自守、作壁上观,任由主公发兵渡江,去攻取孙权所在的三吴之地,他绝不派一兵一卒阻拦。”
偷听到这里,诸葛瑾心惊胆战之余,只觉后背发凉。
怪不得!怪不得周瑜要勾结张津!
原来他是想借张津的虎狼之势,来成就自己的自立之业。
以张津如今的实力,孙权必须集合淮南与江东六郡的全部底蕴,方能勉强与之抗衡。
倘若周瑜拥兵自立,导致扬州一分为二,江东的实力必将大受削弱。
到那时,张津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将失去爪牙的孙权一口吞下。
所以周瑜才要勾结张津,以出卖孙权为交换条件,换取张津对他割据淮南之地的允许。
门外,张津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了一声叹息。
“好吧,只要周郎不阻挠我攻灭孙权、全据长江,他爱拥立谁就拥立谁!本将容他割据淮南便是。”
“主公英明!那范这就连夜动身前往皖口,去跟周郎陈明主公的善意。”
吕范正待要领命离去时,忽然脚步一顿,仿佛又想起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有意无意地向着书房那半掩的门缝处看了一眼。
门后的诸葛瑾还以为吕范发现了自己偷听,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主公……”
吕范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进言道,“有一件事,范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津摆手道:“但说无妨。”
“那诸葛瑾乃是孙权一手提拔的重臣,深受孙氏厚恩,对孙权必是忠心耿耿。”
“主公此番若是放此人安然回转江东,无疑是放虎归山,又为孙权添了一个帮手!所以,范以为,何不干脆将他……”
诸葛瑾听闻此言,气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他在心中狂骂:“好你个吕范老贼!你我好歹同僚一场,就算你如今背主求荣归降了张津,也用不着非要想置我于死地吧!可恨至极!”
就在诸葛瑾以为自己今夜必定命丧柴桑之时,门外的张津,却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诸葛瑾不过是个腐儒庸才罢了,何足挂齿?”
“正因为他是孙权的死忠,本将才偏偏要毫发无伤地放他归吴。”
“本将就是要借他这张嘴,去麻痹孙权,让孙权以为本将是真的要息兵罢战。”
“只有这样,才能为周郎在淮南的自立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吕范闻言,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由衷地拱手赞叹道:“原来主公还有此等深谋远虑,是范鼠目寸光了!”
听得张津这般蔑视的评价,虽然屈辱,但门内的诸葛瑾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这时,门外吕范已然拱手告辞,脚步声渐渐远去。
而张津则转过身,带着一身酒气,重新向着书房这边摇摇晃晃地走来。
诸葛瑾反应极快,他拿出这辈子最敏捷的身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回了席垫之上。
当张津推门重新回到书房时,诸葛瑾已然端起酒樽,正仰头豪饮,完全是一副贪杯将醉的模样。
张津见状,也立刻无缝衔接地恢复了那副大舌头的醉态。
他上前拍了拍诸葛瑾的肩膀,大笑道:“子瑜啊……让你久等了!来来来,那点琐事处理完了,咱们……咱们接着喝!”
两人各怀鬼胎,又是几巡烈酒下肚。
诸葛瑾本就不胜酒力,加上经历了刚才那场窃听,心力交瘁之下,很快便真的醉到不省人事,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了案几上。
张津见他醉死过去,自己也装作醉得差不多了,遂大声唤来外面的甲士,命人将这江东使臣小心抬回馆舍去歇息。
目送着诸葛瑾被几名甲士抬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门重新关上,张津原本那醉眼朦胧的神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书房一侧的屏风后,本该已经离去的吕范,面带微笑地转了出来。
他走到张津面前,恭敬地拱了拱手:“主公,不知属下方才在门外的配合,主公可还满意?”
张津满意地点头赞道:“子衡,你这场戏演得丝丝入扣、恰到好处。很不错。”
听到主公的夸奖,吕范面露欣慰之色,但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