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天色未明,当阳城北的蜀汉军营便已拔营完毕。
数千士卒列队於官道侧,甲冑虽残破,旗帜虽破损,但一张张被江陵仇恨和襄阳捷报重新点燃的面孔,已与昨日判若两支军队。
关平率前锋开道,关羽坐镇中军,寇尉则率百余轻骑护在两侧。
天色渐亮时,大军踏上北归官道。晨雾从田野间升起,將队伍笼罩在一片朦朧的乳白色中。
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匯成一条沉闷的河流,向北流淌。
刘封策马行至关羽身侧。老將骑在一匹赤红战马上,左肩缠著绷带,右手单手控韁,青龙偃月刀掛在马侧,刀身在晨雾中泛著冷光。
“君侯。”刘封开口道,“小侄已命人传信襄阳,季常先生已准备粮草营房。大军到日,一切皆已妥当。”
关羽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望著北方的天际,那里晨雾渐散,露出青灰色的天空。
刘封顺著关羽目光望去。那个方向是襄阳,是汉水,是他们即將据守的城池。再往北,是宛城,是许都,是曹操。
关羽自怀中取出一面青铜令牌,抵到刘封面前。令牌巴掌大小,正面铸著一个“关”字,背面是青龙纹饰,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正是关羽隨身多年的將令,见令如见君侯本人。
“封儿。”关羽垂首道,“汝可持此將令,前往当阳城东六十里渡口,接手周仓、廖化所率水军。万余水师,大小战船二百余艘,尽归將军调遣。”
刘封接过令牌。
铜质温润,带著些许残温。刘封低头看一眼,將令牌收入怀中,拨转马头。
“回稟君侯。小侄领命。”
百余轻骑在岔路口分作两队。主力隨关羽中军继续北上襄阳,刘封只带二十余骑,拨转马头向东,朝当阳渡口方向疾驰而去。
晨雾被马蹄踏碎,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二十骑像一柄窄刃的刀,切开江汉平原上厚重的雾气,直插汉水方向。
当阳城东六十里,汉水渡口。
刘封对周仓和廖化的印象,一半来自歷史,一半来自传闻。
周仓曾是关羽的贴身护卫,樊城之战时,便是由水性及膂力皆佳的他生擒庞德。
廖化则是关羽帐下主簿出身,能文能武,沉稳多智。
这二人搭档统率水军,是关羽布置在汉水下游的最后一道防线。
关羽从樊城退兵时,水军无法上岸同行,便命周仓廖化率船队退至当阳以东的渡口待命,隨时准备接应。
这支水军,是关羽手里最后的本钱。
渡口在午后时分出现在视野中。
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面开阔,流速放缓,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良港。二百余艘战船密密匝匝地停靠在渡口两岸,船身被汉水汹涌的浪头拍打著,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船上的旗帜仍是蜀汉的旗帜,但许多战船的帆已收起,船舷上残留著箭痕和刀痕,是樊城水战时留下的旧伤。
万余水军驻扎在岸边营寨中。营寨扎得中规中矩,柵栏、拒马、望楼一应俱全,但巡逻士卒的脚步拖沓,营门外哨兵抱著长矛打瞌睡,连刘封二十余骑逼近营门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一支不知何去何从的军队,便是这副模样。
刘封勒马,命隨行骑卒上前通报军情及关羽將令。
片刻之后,营门大开。两员將领一前一后大步迎出。当先那人身长八尺,黑面虬髯,膀阔腰圆,一双环眼精光四射,腰间掛著两柄手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他身后那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三綹长须垂於胸前,披一件半旧的战袍,腰间悬剑,步伐沉稳,目光平和却透著精明。
周仓。廖化。
刘封翻身下马,抱拳道:“刘封奉关君侯將令,前来接手水军。二位將军辛苦!”
周仓脚步顿住。
他一双环眼在刘封身上扫了两个来回,然后落在刘封腰间那面关羽的青铜令牌上。
他顿时凝住。看完令牌,周仓重又看刘封——看他的脸,看他的甲,看他的战马,看他身后那二十名风尘僕僕的骑卒。
“副军將军。”周仓开口,声音粗糲如砂石磨铁,“你说君侯命你来接手水军?”
“正是。”
“可有君侯手书?”
“有令牌。”
刘封自腰间取下青铜令牌,平举胸前。周仓上前两步,伸手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令牌是真的,他跟隨关羽二十年,这面令牌他闭著眼都能摸出来。但正是因为它千真万確,周仓才觉得难以相信。
“方才听那通报之小校说,刘副军已攻破襄樊,亲手斩杀曹仁?”
他將令牌还给刘封,退后一步,沉声问道。一双环眼中翻涌著疑虑,比话语更直白。
刘封看懂了。
这个黑脸虬髯的关西大汉,不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