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一闭眼就看见一张脸的失眠。

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划过耳廓，甜得像蜜。

可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针。

“如果你不信，你就会知道，你男朋友真正想勾引的人是谁。”

陈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怕什么？那个沈辞鸢，不过是个高二的学妹，比她矮了半个头，笑起来人畜无害。

她陈露在高三横行两年了，怕过谁？可她就是怕，那种怕不是来自于威胁。

而是来自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那个女生说的话，不是威胁，是预言。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男朋友周铭发来的消息。

周铭：宝贝，明天放学一起吃饭？新开了家日料。

陈露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周铭长得不错，家里有钱，在年级里也算风云人物，她追了他三个月才追到手，所有人都说他们般配。

可林软软那件事……

她承认，她不是真的觉得林软软勾引了周铭，她只是那天心情不好，看到林软软和周铭在走廊上说了几句话，周铭笑了，笑得很好看，那种笑平时是对她的，可那天给了别人。

她就受不了了。

所以她找了几个姐妹，把林软软堵在天台上，推了她一把，骂了几句，这种事她做过很多次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沈辞鸢来之后，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她说不上来。

陈露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那张脸又出现了。

第二天。

沈辞鸢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咖啡，不是买的，是顾衍之给的。

事情是这样的——早上七点十五分，沈辞鸢踏进校门，远远看见顾衍之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拿着一杯咖啡。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晨光里长出来的。

沈辞鸢走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然后——他把手里的咖啡递了过来。

“给你的。”他说，声音淡淡的，没看她，看的是她身后的某棵树。

沈辞鸢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咖啡？”

“昨天看你书包侧袋里有咖啡店的杯套。”

“……就因为这个？”

“你杯套上写的低因豆奶拿铁。”顾衍之终于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

“我买的一样的。”

沈辞鸢接过咖啡，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

低因豆奶拿铁，少冰，不加糖。

一模一样，她抬头看顾衍之，他耳朵尖已经红了，但表情还是很镇定，站在那里像一棵笔直的松树。

“你自己喝什么？”沈辞鸢问。

他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杯子：“美式。”

“苦的？”

“嗯。”

“不嫌苦？”

“习惯了。”

沈辞鸢抿了一口豆奶拿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豆奶的香和咖啡的苦融得很柔和。

她忽然笑了。

顾衍之看见她笑，耳尖又红了一个度，转身就走。

“等等。”沈辞鸢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沈辞鸢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为什么要给我买咖啡？”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

“你说你是认真的。”他说，声音很轻。

“我也是。”

然后他绕过她，快步走进教学楼，步伐快得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他。

沈辞鸢站在晨光里，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咖啡。

笑了很久。

【宿主，您笑什么？】

“没什么。”

【您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闭嘴。”

【……好的。】

第一节课下课，林软软从隔壁班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脸跑得红扑扑的。

“姐姐！”她推开教室后门，探进半个脑袋。

“我给你带了小蛋糕！我自己做的！”

沈辞鸢正在看书，听到这话抬头，看见林软软亮晶晶的眼睛，像只邀功的小狗。

她放下书，朝林软软招了招手。

林软软立刻跑过来，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四个纸杯蛋糕，上面挤了奶油花，撒了彩色糖针，虽然不太整齐，但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

“你几点起来做的？”沈辞鸢问。

“五、五点……”林软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想让姐姐早上就能吃到……”

沈辞鸢拿起一个蛋糕，咬了一口。

有点甜。

但她咽下去了。

“好吃。”她说。

林软软眼睛亮了：“真的吗？！”

“嗯。”

“那姐姐多吃点！”林软软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姐姐，我听说……你昨天去找陈露了？”

沈辞鸢嚼着蛋糕，没说话。

林软软咬了咬嘴唇：“姐姐，你别为了我去惹麻烦……陈露家里很有势力的，她爸爸是——”

“她爸爸是谁不重要。”沈辞鸢把蛋糕咽下去，喝了口咖啡。

“重要的是，她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林软软愣住：“姐姐你怎么知道？”

沈辞鸢没回答，只是弯了弯唇角。

林软软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打了个哆嗦。

是那种——你看到一朵花开得很漂亮，但你知道那朵花下面埋着什么的那种哆嗦。

“姐姐。”林软软小声说。

“你不会……杀了她吧？”

沈辞鸢被咖啡呛了一下。

“林软软。”她擦了擦嘴角。

“你平时都在看什么小说？”

“就、就是那种……重生复仇的……”

“少看那些。”

“哦……”

沈辞鸢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很轻。

“我不杀人。”她说。

“脏手。”

林软软捂着额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中午，食堂。

沈辞鸢端着餐盘找位置，目光扫了一圈，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看见了顾衍之。

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一碗面和一小碟青菜。

正低头看书，书立在碗旁边，他一边吃一边看，吃得很慢，看得很认真。

沈辞鸢端着餐盘走过去，把盘子放在他对面，坐下来。

顾衍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

“顾衍之。”

“嗯。”

“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看手机？”

“这是书。”

“书也不行。”

顾衍之顿了顿，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沈辞鸢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两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舒服的安静；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不喧哗，只是自然而然。

吃了一会儿，沈辞鸢忽然说：“你早上说你是认真的。”

顾衍之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

“认真的什么？”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认真的……想对你好。”

沈辞鸢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干净得像雪山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是安静地认真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就一点点。

系统在意识海里疯狂尖叫，但沈辞鸢把系统的声音屏蔽了。

“顾衍之。”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你知道对一个人好，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把你放在我前面。”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回答一道很重要的题。

“不管什么事，先想到你，再想到自己。”

沈辞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你这个人。”她闷闷地说。

“真的很不会撩。”

顾衍之愣了一下，耳尖又红了：“我……没有在撩，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沈辞鸢的声音更闷了。

“所以才说不会撩。”

顾衍之没听懂，但她低头喝汤的样子让他觉得。

她好像……不是在嫌弃他。

他重新拿起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食堂窗外，阳光正好。

下午三点，陈露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她男朋友周铭打来的。

“露露，我们分手吧。”

陈露正在上课，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周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做的决定。

“我喜欢上别人了。”

“谁？！”陈露的声音尖锐起来，周围的同学都转头看她，她浑然不觉。

“你喜欢上谁了？！”

周铭沉默了两秒。

“沈辞鸢。”

陈露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她怎么会……”

“她什么都没做。”周铭说。

“是我自己看到她就移不开眼，对不起。”

电话挂断了。

陈露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伤心，她其实没那么喜欢周铭，她喜欢的是“周铭女朋友”这个身份带来的优越感。

她发抖是因为——沈辞鸢说过的话，真的应验了。

“你男朋友真正想勾引的人是谁。”

不是林软软。

是她。

陈露忽然想起沈辞鸢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笑着的，甜得像蜜糖，但眼底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不是威胁。

她是告知。

陈露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怕的是失去男朋友，还是怕那个人，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会碰林软软一根手指头。

放学后，沈辞鸢在校门口等车。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顾衍之的脸出现在窗口。

“上车。”

沈辞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你每天都这么闲吗？”

“不闲。”

“那你怎么天天来接我？”

“顺路。”

“你昨天也说顺路。”

“今天也顺。”

沈辞鸢笑了，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还是那股干净的味道，洗衣液和纸墨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觉得心情很好。

“顾衍之。”她说。

“你今天给周铭打电话了？”

顾衍之发动车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电话？”

“周铭，高三的，今天跟他女朋友分手了，理由是喜欢上我了。”

顾衍之沉默了三秒钟。

“不是我打的。”

“我没说是你打的。”

“……你怀疑我？”

沈辞鸢偏头看他。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没怀疑你。”她说。

“我只是在问你。”

“我没给他打电话。”顾衍之说，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

“但我知道他为什么分手。”

“为什么？”

顾衍之没说话。

沈辞鸢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也不追问。

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车子开过一个十字路口，顾衍之忽然开口了。

“今天中午，他来食堂找你了。”

沈辞鸢挑眉：“什么时候？”

“你去洗手的时候，他站在你座位旁边，等你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你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