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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莫报仇

自鸣玉坊那座可疑宅院发现后,朱载垕并未立刻采取行动。他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命令东厂和净军的人,如同最细微的尘埃,悄无声息地融入那宅院周围的街巷、店铺、乃至更夫乞丐之中,将那座三进院落置于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监视网下。任何出入之人,任何异常动静,都逃不过暗处的眼睛。同时,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也奉密旨,开始对内官监进行不露痕迹的摸排,重点便是那位提督太监张宏,以及所有姓张、特别是与嘉靖十六年前后内库事务有牵连的宦官。

与此同时,西山白云观的监控也在昼夜不息地进行。扮作樵夫、药农的锦衣卫好手,利用山林地形,从多个角度远远观察着那座看似荒废的道观。他们发现,道观虽然外表残破,但每日傍晚,后殿方向总有极淡的炊烟升起,且观中似乎有活水来源(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引水竹管)。更关键的是,他们辨认出至少三个暗哨位置,都设在视野极佳、易于隐蔽的树丛或岩石后,若非专业人士刻意寻找,极难发现。这些暗哨警惕性极高,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行动敏捷,训练有素,绝非普通道士。

“是军中手段。”陆炳在秘报中如此判断,“这些暗哨的布置、换岗规律,甚至传递信号的手势,都带有明显的边军斥候风格。这道观里,藏着的不是普通江湖人。”

边军斥候的风格?朱载垕心头疑云更甚。一个可能隐藏着妖道、方士的巢穴,守卫却是军中斥候的手段?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这个“罗先生”的势力,不仅渗透了宫廷内监,还染指了军队?或者,有军中败类与之勾结?

“不要打草惊蛇,继续监视,记录所有进出人员样貌、特征、时间。重点排查观内每日消耗的粮食、菜蔬、饮水来源,看是否有固定补给渠道。另外,查一查西山驻军,特别是那些曾与蒙古交战、擅长山林斥候之术的部队,近年有无异常人员变动,有无军官或老兵神秘失踪或退役。”朱载垕批复了陆炳的密报,并给出了新的指示。他隐隐觉得,白云观或许不仅仅是“罗先生”的藏身地,更可能是一个与军中有着某种联系的秘密据点,甚至可能是训练、集结人手的基地。

就在这紧张而有序的暗中调查中,三天时间悄然过去。这天下午,朱载垕正在文华殿与几位詹事府官员商议秋闱事宜(作为太子,表面文章仍需做足),冯保悄悄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载垕神色不变,对几位官员道:“诸卿所议甚妥,便依此办理。孤尚有他事,今日便到此吧。”

打发走官员,朱载垕立刻起身:“人在何处?”

“在东宫后殿耳房,李太医正在施救,但……伤势太重,恐怕……”冯保低声道,脸色沉重。

朱载垕不再多问,快步赶往东宫。进入后殿耳房,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李时珍正满头大汗地为一个躺在榻上的人施针,那人浑身是血,胸腹间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虽然已用金疮药和绷带草草包扎,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身下的被褥染得一片暗红。那人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旁边还站着两个风尘仆仆、身上带伤的净军侍卫,正是派去追查当年杜康妃身边其他宫人的那一路。

“怎么回事?”朱载垕沉声问道。

一名净军侍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悲痛和愤怒:“启禀殿下,属下等按刘成提供的名单,暗中寻访。名单上共七人,其中四人已确认亡故,两人下落不明,最后一人,便是这位,名叫刘旺儿,当年是杜康妃娘娘宫中负责洒扫的粗使小宦官。杜康妃娘娘薨逝后,他被调去浣衣局,后因体弱多病,于嘉靖十八年被放出宫,在京城南郊的乡下,租了几亩薄田度日。”

“属下等找到他时,他正在田里劳作。起初他十分惊恐,什么也不肯说。属下等表明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暗中查访旧事,为杜康妃娘娘申冤,他方才犹豫。属下等好言安抚,承诺保护他安全,他才答应随属下等回城,将他所知禀明殿下。不料……”

侍卫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不料,就在回城途中,经过一片小树林时,突然从林中射出数支弩箭!箭法极准,力道奇大,全是军中所用的硬弩!属下等拼死护卫,但对方人多,且早有埋伏。刘旺儿被一箭射中胸口,属下等拼着受伤,将他抢出,且战且退,对方似乎不欲恋战,见我们逃远,并未深追。属下等不敢停留,一路狂奔回城……”

军弩!埋伏!朱载垕眼中寒光暴涨。对方下手好快!好狠!刘旺儿只是一个粗使宦官,离宫多年,隐于乡野,竟然也被他们找到,并要赶在他说出秘密之前灭口!这再次证明,当年杜康妃身边的人,凡是可能知道点什么的,都被严密监控着,稍有异动,立刻清除!

“可看清刺客样貌?有何特征?”朱载垕追问。

“对方皆着黑衣,蒙面,出手狠辣,配合默契,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所用弩箭也是制式,但看不出具体来历。他们退走时,迅速消失在林中,未留痕迹。”侍卫惭愧地低头。

又是死士,又是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和当年内库宦官“意外”死亡的手法,何其相似!

此时,李时珍停下了施针的手,缓缓摇了摇头,对朱载垕低声道:“殿下,箭伤入肺,失血过多,回天乏术了。他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恐怕……就在片刻之间了。”

朱载垕走到榻前,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老宦官。他年纪其实不算太大,但多年的劳苦和病痛,加上此刻的重伤,让他看起来枯槁不堪,脸上布满沟壑,此刻因痛苦和失血而扭曲着。

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刘旺儿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朱载垕身上的杏黄色袍服,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朱载垕俯下身,将耳朵凑近。

“殿……殿下……”刘旺儿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奴……奴婢……刘旺儿……给……给殿下……磕头了……”他似乎想挣扎起身,但毫无力气。

“你不必动,有话慢慢说。”朱载垕按住他,温声道,“孤知道,你是杜康妃娘娘身边的旧人。当年娘娘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什么,尽管告诉孤,孤为你做主。”

听到“杜康妃”三个字,刘旺儿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他用力喘了几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娘……娘娘……是好人……对下人……和善……从……从不打骂……她……她走得冤啊……”

“娘娘是怎么走的?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朱载垕追问。

“看……看到……”刘旺儿的眼神开始涣散,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天……娘娘……生完小主子……身体一直不好……总是睡不安稳……做噩梦……夏莲姐姐……日夜守着……后来……后来有一天夜里……奴婢起来小解……看到……看到有人影……在娘娘寝殿窗外……晃了一下……”

朱载垕心头一紧:“什么人影?可看清了?”

“没……没看清……天黑……就……就是个影子……好像……穿着深色衣服……不……不是宫里常见的衣裳……”刘旺儿呼吸急促起来,“奴婢……当时害怕……没敢声张……就……就躲回屋里了……”

“后来呢?你还看到或听到什么?”朱载垕追问,这或许就是关键!

“后来……过了几天……夏莲姐姐……就病了……病得很奇怪……胡言乱语……说……说有人要害娘娘……说……说窗户外有东西……再后来……夏莲姐姐就……就没了……”刘旺儿的眼泪流得更凶,“娘娘……娘娘也更不好了……总说……心慌……喘不上气……看到……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太医来了……也查不出……只说是……产后虚弱……心思重……”

不干净的东西?窗外人影?夏莲的异常?这和之前李时珍推测的,用邪术媒介(如血蠃蜡壳、人发绳)长期侵扰,导致惊悸多梦、心神不宁的症状完全吻合!果然,杜康妃和夏莲,都曾被人用邪术暗中侵害!

“那个人影,你还记得有什么特征吗?比如高矮胖瘦,走路的姿势?”朱载垕急切地问。

刘旺儿努力回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恐惧:“好……好像……不算太高……有点瘦……走路……走路有点怪……好像……脚不太利索……”

脚不太利索?跛脚?朱载垕立刻想起了那个在“崔记杂货铺”后巷用石子摆图案,后从土地庙消失的跛脚乞丐!难道是他?或者是他同伙?

“还有……还有……”刘旺儿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夏莲姐姐……没之前……偷偷……哭……跟奴婢说过一句……”

“说什么?”朱载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说……她说……她看到……那个人影……在娘娘窗外……埋……埋东西……埋在……窗根下的花圃里……还用……用脚踩实了……”刘旺儿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她想去挖出来……但……但第二天……就病了……就……”

埋在窗根花圃里!那很可能就是邪术的媒介!夏莲因为看到了,想去挖,所以立刻被灭口!而杜康妃,则被长期侵扰,最终“体弱”而亡!好周密!好狠毒!

“夏莲还说了什么?关于那个人影,她还知道什么?”朱载垕追问。

但刘旺儿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他眼神涣散,嘴唇颤抖,似乎在念叨着什么。朱载垕再次俯耳去听。

“……娘……娘娘……奴婢……对不起您……没……没敢说……”刘旺儿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那影子……腰上……好像……挂了块……玉……夜里……有……有光……”

玉?夜里会发光的玉?朱载垕猛然想起,刘成证词里提到,与内库张公公密谈的那个太监,左耳后有暗红色胎记。而刘旺儿此刻说,那个深夜出现在杜康妃窗外的黑影,腰挂夜光之玉,脚有些跛!胎记、夜光玉、跛脚……这些特征,能否拼凑出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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