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游骑撤退的同时,扬州城中已升起袅袅炊烟。
东关渡外,一艘水师船只缓缓靠近码头,发现近岸处没有冰冻之后,放下了心,将船只慢慢靠岸。
幕府驱使官范庭下了船,面色晦暗。
他本是扬子县令,前些时日城中有人作乱,猝不及防之下,仓皇遁走。而县尉张敬则被元人逮住,也不知下场如何。
回到扬州之后,大帅没有怪他,让他重任幕府驱使官,帮着跑腿。
前天他奉命去了趟南边的镇江府,今日回返禀报。
下了吊篮之后,范庭从康海门附近下了城头,然后匆匆往明月楼的方向走去——因为明月楼实在太大了,目前也兼做办公场所。
不过他在康海门附近被堵住了。
一大群百姓赶着车辆拥挤在门口,吵吵嚷嚷,而守卫城门的马驮沙民兵、太仓海船户同样朝他们大吼,双方鸡同鸭讲,有点好笑。
不过这些扬州百姓最终还是明白了。
大元帅调他们过来守城门,可是下了死命令的,因此这帮人看谁都像奸细,一有人靠近就紧张。这不,军士们连甲胄都披上了,刀出鞘、弓上弦,长枪前举,甚至还有人在把一门锈迹斑斑的盏口炮搬出来。
扬州百姓暗地里骂了几句,很快调转车头,沿着城墙根向南行驶。
车上装满了箭矢、火药乃至落石等守城物事,很显然,在遇到窥探的贼骑后,守军加强了戒备,开始把更多的守城物资搬上城头了,就近存放在各处城楼里。
范庭避开这帮人后,与一名随员继续前行着。
把守康海门的将领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子还没完全长开,却倔强地披了一套铁铠,左手抚刀,右手叉腰,静静看着范庭。
范庭没和他对视,稍稍远离康海门后,沿着东关大街快走。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数都关门了,除了售卖粮油盐布的。范庭不知道他们还收不收宝钞,如果不收的话,还滞留在扬州城里的百姓靠什么过活?
走到一处路口,正要拐弯向北之时,西侧的街道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范庭定睛看去,发现数百名兵士正排成四列纵队向东前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增援东城的守军,隶属于长直军——是,敌军攻打城东的可能性不高,但防备还是要做的。
范庭扯了一把随从,向北拐入巷子中,片刻后就来到了明月楼前。
等待守卫通传时,范庭下意识看了眼街巷。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巷头巷尾多了一批官差,应该是录事司派过来保护明月楼的,虽然大元帅可能没这个要求,但录事司不能不懂事啊。
暗哂一声后,亲军指挥副使杨嵩走了出来,将范庭二人请入明月楼。
前院之中,小吏忙忙碌碌,沿着廊下疾走,将各种公函从这个房间送到另一个房间,片刻后又将其取回。
一排驱使官坐在廊下,窃窃私语的同时,随时准备出门传讯。
虞宏似乎看到他了,笑着招了招手。
范庭堆起笑容,朝他拱手作礼。
越过两进院子后,出现了一条连环曲折的画廊,廊下密布军士,皆持枪肃立。
范庭经过时,下意识感觉有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里靠近大帅居住的后宅了,布防较为严密,绝大多数亲兵都在此值守。
范庭很快被引进了阆苑,在一座小花园内见到了邵树义。
行完礼之后,他恭敬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邵树义满脸含笑,摆弄着诸色茶器。
水汽氤氲之下,倒显得有点高深莫测了。
不知为何,范庭悬着的心慢慢松了下来,由衷赞道:“大帅真有定力。”
“哦?这就叫定力啦?”邵树义一边用木勺舀去茶鼎中沸腾的水沫,一边说道:“为何不说我无计可施呢?”
范庭尬笑,我哪敢啊,不过这会确实也没到无计可施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