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司,你来决定。”叶选明过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但你要做好跟华鼎能源那边沟通的准备,曾绍华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我知道。”陈默应着。
从叶选明的办公室出来以后,陈默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叶选明是什么态度?他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在给自己递一把刀?
华鼎能源的项目明面上是商务部跟央企的合作,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跟曾绍华有关的东西,都不可能是简单的。
陈默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份标红的项目材料,又从另一个文件夹里翻出了叶选明给的涉外贸易整改方案。
两份文件放在一起看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涉外贸易整改的重点领域里,赫然列着“中东能源进口”这一项。
而华鼎能源的那个产业园区项目,正好在这个领域里面。
也就是说,叶选明安排他做的整改工作,有一部分是直接对着华鼎能源去的。
叶选明是在用正规的行政程序,给陈默创造一个合法合规地接触华鼎能源核心数据的机会。
叶选明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利用自己?
陈默暂时想不清楚,但他知道,不管叶选明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这个机会他必须抓住。
晚上七点半,他跟何志勤在京城东四环外的一家涮羊肉馆子里碰了面。
馆子很小,只有六张桌子,没什么客人。
何志勤点了一份清汤锅底和两盘手切羊腿,陈默什么都没要,坐下来就问了一句:“丝路商贸促进基金到底是什么?”
何志勤把一片羊肉放进了锅里,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别人能听到,才压低声音开了口,说道:“这个基金是柳晶晶在两年前做的,表面上是一个用于中东地区商贸合作的专项基金。”
“但实际上,这个基金的最大出资方不是财政拨款,而是华鼎能源集团通过一家离岸公司注入的。”
陈默整个人怔住了,但很快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基金是曾绍华的钱?”
“不能这么说。是华鼎能源通过合规流程参与的。”何志勤涮了几片肉放在碟子里,“但问题在于,基金的运营过程中,有几笔资金回流到了跟华鼎能源有关联的几家中间商手里。”
“这些中间商在中东承接的项目,报价明显偏高,有利润输送的嫌疑。”
“柳晶晶知道吗?”陈默问道。
“她是基金的发起审批人。”何志勤看着陈默,“但她是不是知情的参与者,我不确定。”
“你现在坐了她的位置,这个基金的管辖权理论上就转到了你的手上。”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快速地串了一遍。
华鼎能源,曾绍华,丝路商贸促进基金,柳晶晶,涉外贸易整改方案,还有叶选明。
一条线,所有的东西都串在了一条线上。
“何主任。”陈默睁开眼睛,目光冷了下来,“你把这件事告诉我,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让你说的?”
何志勤夹羊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你觉得呢?”他反问了一句,然后把那片肉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着。
陈默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不再问了,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两个人在涮羊肉馆子里吃了一个多小时,除了那段关于丝路基金的对话以外,他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何志勤新岗位的工作安排、研究室的人手配置、部里最近的八卦。
走出馆子的时候,京城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陈默站在人行道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路灯下面散成一团薄薄的雾。
他想到了施耀辉说的那句话:“曾绍华切割得越干净,越会露出新的破绽。”
丝路商贸促进基金,就是一条新的破绽。
这条破绽不在江南,不在香港,而在他陈默现在每天上班的商务部大楼里面。
他掐灭了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分。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处长发来的:“陈司长,钱副处长今天下午提前下班了,没有请假。他的同事说他嘀咕了一句‘年纪轻轻的愣头青’。我该怎么处理?”
陈默看完以后回了三个字:“先不管。”他收好手机,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曾绍华知道他现在坐了副司长的位置吗?
当然知道,曾绍华是华鼎能源的董事长,正部级央企一把手。商务部的一个副司长任免,他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曾绍华一定已经知道了华鼎能源在商务部的那个产业园区项目,现在落到了陈默的头上。
这对曾绍华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京城布下的经济棋局里,突然插进了一个最不想看到的人。
陈默想到这里,嘴角浮出丝丝冷笑,他不知道曾绍华现在是什么表情。
车子汇入了东四环的夜间车流里,路两边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巨塔。
陈默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
副司长的第一天,他摸到了三张牌——钱副处长的不服、丝路基金的黑洞、华鼎能源的项目。
三张牌加在一起,足够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跟曾绍华在这个他最熟悉的地盘上好好地交一次手了。
他把车速提了一档,方向盘微微一转,车头正对着京城西面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西山别墅区,曾绍华就住在那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