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任命书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签字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想好了。”他说。
叶选明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他把签好的任命书收起来递给了秘书。
“下午三点,部务会。你作为新任副司长列席。”叶选明说,“部里会正式宣布你的任命。”
“好。”陈默应完后,从叶选明办公室出来以后,直接回了四楼。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副司长办公室的门关上,然后一个人坐了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他站起来,打开门,对走廊里经过的方处长说了一句话:“方处长,通知一下司里所有的处长和副处长,今天下午两点,在小会议室开一次碰头会。我跟大家面对面认识一下。”
方处长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应道:“好的,我马上通知。”
下午两点,小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综合处、调研处、外经处、市场运行处、商贸合作处,每个处的处长和副处长都到了。
陈默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他没有提前准备讲话稿,也没有让人做什么PPT。
“各位同事,我叫陈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从今天起,我接替柳晶晶的工作,担任市场建设司副司长。”
他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大部分人的表情是客气而克制的,少数几个面孔上有明显的审视和距离感。
方处长提到的那个钱副处长坐在角落里,一脸的漫不经心,手里还在转一支笔。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同事跟柳晶晶同志共事多年,有感情也有默契。”
“柳晶晶出了事以后,大家能把工作继续维持住,没有出乱子,方处长带得好,各位处长也辛苦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但我需要先说清楚几件事。”陈默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第一,我来了以后,司里所有在办的项目全部重新报一遍台账。不是不信任大家,是按规矩来。新领导到任,底数必须清楚。你们明天下午之前把各自处室的在办项目清单和经费使用情况汇总给方处长,方处长统一交给我。”
几个处长交换了一下目光,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但速度要得很急,一天半的时间就要把所有的台账拉出来,这等于给每个处室都加了一遍班。
“第二。”陈默继续说,“我不搞一言堂,但也不接受阳奉阴违。有什么想法可以当面跟我提,我的门随时开着。但如果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或者在工作上跟我打太极拳,我不会客气。”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了角落里的钱副处长,钱副处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转了起来。
“第三。”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了桌面上,“这是叶选明部长今天上午交给我的一份材料。涉外贸易整改专项工作方案。叶部长要求我们司来牵头推进这项工作。我初步看了一下,涉及面很广,时间也很紧。具体怎么分工,咱们下周一再细谈。今天先到这里。”
说完,他站了起来,整个碰头会不超过十五分钟。没有官话、没有废话、没有空洞的表态。
从会议室出来以后,方处长跟在陈默后面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司长,您这个开场白打得漂亮。该说的都说了,该立的规矩也立了。司里有些人心里可能不服,但嘴上不敢说什么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三点的部务会上,叶选明副部长正式宣读了人事任命,市场建设司副司长——陈默。
会议室里的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冷清。陈默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坐了下来。
叶选明在会上又说了一段:“陈默同志年轻有为,在基层和省级机关都有丰富的工作经验,组织上对他寄予厚望。希望市场建设司上下同心,在陈默同志的带领下,把各项工作推上新台阶。”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陈默听得出其中的弦外之音——“带领”两个字用得微妙。
市场建设司的司长位置还空着呢,叶选明用了“带领”而不是“配合”,这意味着在司长到位之前,陈默实际上就是这个司的一把手。
从部务会出来以后,何志勤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签了就好。”何志勤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师叔跟你说的话,都是对的。”
陈默看了何志勤一眼,问道:“你跟施师叔联系过?”
何志勤点了点头,是他告诉施耀辉,陈默不肯接任。
陈默感激地看了何志勤一眼,然后跟何志勤握了握手,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傍晚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副司长办公室里整理材料。
桌上摊开的是方处长送来的各处室在办项目清单的初稿,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项目名称。
有些项目是柳晶晶在任时就启动的,有些是她出事以后方处长代管期间新加的。
陈默一页一页地翻着,他在每个项目名称旁边做了标记——红色的是需要重点排查的,蓝色的是可以正常推进的,黑色的是他暂时看不懂需要进一步了解的。
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项目上——“中东五国优质商品进口博览会及配套产业园区投资引导项目”。
这个项目的合作方栏里写着一个名字:华鼎能源集团。
华鼎能源,曾绍华的公司,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红笔,在那个项目名称上画了一个圆圈。
就在陈默一头扎进副司长办公桌的那个傍晚,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号码是一个香港的号码,上面没有任何署名。
短信只有一句话:“我活下来了,终有一天,我会帮你杀了他。”
陈默看完这条消息,沉默了十几秒钟。
他没有回复,而是把这条短信截了一个图,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加了密的相册文件夹,然后删除了原始消息。
他知道是谁发的,林清娴,那个在旺角的写字间里被他找到的女人。
那个被曾绍华抛弃、被切割、被清零的女人。
她活下来了,这意味着,在将来的某一天,在某一个陈默需要的时刻,她会成为他手里的一张牌——一张只有他知道的、可以从暗处突然翻出来的牌。
陈默关了手机屏幕,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站在窗口,看远处长安街上的车流和人群,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商务部市场建设司一个挂职干部,他是副司长。
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自己的权限,自己的调配空间。
这把椅子坐得烫,但他必须坐稳了。因为只有在这个位置上,他才有机会继续做他想做的事。
曾绍华,陈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的切割做得很漂亮,但漂亮的切割,意味着漂亮的伤口,伤口总有一天会被我掀开。”
“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帮你了!”